我叫姚春棠,今年十八,守寡满三个月了。
三个月前那场婚事,现在想起来还跟做噩梦似的。
拜了堂,还没圆房,张青杉——我那个名义上的夫君——当夜就暴毙了。
我一夜之间从新妇变成寡妇,从活人变成全村人嘴里“克夫的扫把星”。
没人问我愿不愿意。
也没人管我死活。
我坐在自家院坝里,端着一碗凉透的稀粥,望着灰蒙蒙的天。
冬末春初,寒气还重得很,风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。
可真正让我日日不得安生的,不是这鬼天气,也不是村里那些戳脊梁骨的眼神——
是隔壁的刨木声。
刺啦——刺啦——
天还没亮透,那声音就钻进来了。一尺宽的水沟对面就是齐家,两家的土墙隔得近,祖辈置气没留院墙,中间就一条窄水沟。他那边有点什么动静,我这边听得真真切切。
我搁下碗,叹了口气。
其实齐笙这人吧,我也知道不怪他。他做的是寿材活计,梨水村方圆几十里,谁家死了人都找他。人家是手艺人,靠这个吃饭的。可我一听见那刨子刮过木头的声音,脑子里就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三个月前那个五更天。
那天我迷迷糊糊烧得正厉害,半梦半醒间看见院门外停着一口漆黑的棺材。齐笙蹲在棺材里,低着头一下一下钉钉子。天还没亮,他的影子被油灯拉得老长,映在棺木上,一晃一晃的,像鬼。
我当场就吓出了满身冷汗,烧得更重了,整整躺了两天两夜,差点跟着张青杉一块儿去了。
后来我才知道,那是张家连夜找他赶制的棺木。他也不想半夜干活,可张家催得急,说死人不能搁,必须天亮前入殓。齐笙这人嘴笨,不会跟人争辩,人家给钱他就干,闷着头干了一宿。
过年之前,他大概是从齐玥嘴里听说我被吓病了,默默送了一块腊肉过来。用油纸包着,搁在我家门槛上,没敲门,没说话,送完就走了。
那腊肉是真香。我吃了人家东西嘴短,心里那点怨气也就散了。虽接着来他还是天不亮就刨木头,我日日被吵醒,但到底没冲过去骂过他一回。
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坝里,托着腮朝隔壁看。齐笙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青色短褐,袖口挽到小臂中段,露出结实的一截手臂。他背对着我,弓着身子刨一块长木板,肩背的线条绷得紧实,一看就是常年干力气活的身板。
说实话,齐笙长得不赖。眉眼周正,鼻梁高挺,下颌线条利落,看着就让人觉得踏实。可惜天生口吃,村里人都喊他“齐哑巴”。他也不恼,别人叫他就应,应完了接着埋头干活。
正看着呢,齐笙忽然停下手里的刨子,侧了侧头。他大概是察觉到我在看他,手上动作明显放轻了,换了个角度推刨子,响声顿时小了大半。
我噗嗤笑出声来。这人,连刨木头都怕吵着人。
他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一截,闷着头继续干活,脊背绷得比刚才还直。我托着腮看得津津有味,心想这木匠还挺有意思。村里那些男人,要么油嘴滑舌眼睛滴溜溜转,要么懒汉一个瘫在家里让婆娘伺候。像齐笙这样闷声不响、一门心思干活、还知道体谅旁人的,我真是头一回见。
正胡思乱想着,村口忽然传来一阵热闹的动静。我抬头望去,几个人影影绰绰地往这边走,走在最前头的那个,身形圆胖,穿红戴绿——
我眯了眯眼,认出来了。
李青甜。
那个当初花言巧语骗我嫁进张家的媒婆。
我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板凳边沿,指甲嵌进木缝里。当初她是怎么跟我说的?“张家好得很,张青杉人老实,家里有田有屋,婆婆性子也好,你嫁过去就是享福的命。”说得天花乱坠,把我爹娘哄得团团转。
结果呢?我嫁过来才知道,张母早在半年前就落水没了,张家就剩张青杉一个病秧子。他咳嗽咳得整宿整宿睡不着,脸色白得跟纸一样,走路都打晃。这些事,媒婆一句没提。
我咬着嘴唇,看着李青甜领着一行人越走越近。他们踩着我家院坝前的黄泥地,几个汉子扛着红绸扎的担子,里头装得满满当当。李青甜那双眼睛在我身上转了一圈,嘴角挂着笑,那笑里带着轻佻和打量。
“哟,春棠啊,这大清早的,一个人坐着呢?”
我没应声,弯腰从脚边抄起一根劈柴,咣当一声砸在院坝石板上。
“李媒婆,我这院坝刚垫的土,你带人踩过去,要么给我夯平了再走。”
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,随即又堆起来:“哎哟你这丫头,脾气还是这么冲。我今天可不是来找你的,我是——”
她话没说完,领着人径直从我门前走过去了。
脚步不停。
径直走向隔壁齐家院门。
我愣住了。
李青甜带着那群人,抬着满满当当的聘礼担子,停在了齐笙家的院门外。打头的一个汉子把担子往地上一放,红绸在风里招摇得很,晃得人眼睛疼。
齐笙也停下了手里的活。他直起身子,手里还攥着刨子,眉头微微皱起,看着院门口这群不速之客。
李青甜已经扯开嗓子喊上了:“齐笙啊!大喜事!天大的喜事!”
她把“喜事”两个字咬得又重又亮,跟唱戏似的。我坐在自家院坝里,看得清清楚楚。齐笙没动,也没吭声,就站在那里,像根木头桩子。
李青甜也不嫌尴尬,自顾自地往下说:“镇上蒋家,开面馆的那个蒋家!托我来跟你说门亲事。蒋家姑娘蒋招迪,你是知道的,模样周正,家底殷实。蒋家说了,只要你点头,不要你出一文聘礼,还倒给你家——”
她顿了顿,故意拉长声音:“这个数!”
她伸出五根手指头,在齐笙面前晃了晃。
围观的村民不知什么时候聚过来了,三三两两站在不远处交头接耳。有人小声嘀咕:“蒋家?那不是招赘吗?”“可不是嘛,蒋家就一个闺女,要招上门女婿。”“齐笙这条件,入赘蒋家,那是祖坟冒青烟了。”
我听着这些话,心里翻了个白眼。什么叫祖坟冒青烟?合着齐笙就只配入赘?
可我也知道,村里人说的是实话。齐家的情况,整个梨水村没有不知道的。齐温婆双目失明,身子骨弱,常年离不开药。齐玥才十岁出头,正是读书花钱时。全家老小,就靠齐笙一个人做木工养活。入赘蒋家,等于一步登天,从此不愁吃穿,奶奶能看病,妹妹能上学。
谁听了不心动?
李青甜见齐笙不吭声,又往前凑了一步,脸上的笑堆得更厚了:“齐笙啊,你可想好了。蒋家说了,只要你入赘,蒋家面馆以后就是你的。你奶奶的药钱,你妹妹的束脩,蒋家全包了。这等好事,打着灯笼都找不着!”
围观的村民也纷纷附和:“是啊齐笙,答应了吧。”“蒋家条件这么好,你还犹豫啥?”“你一个人拖着老的小的,多苦啊。”
齐笙从头到尾一言不发。
他就站着,脊背挺得笔直,手里攥着那把刨子,指节微微发白。我看得出来,他攥得很紧,紧得骨节都凸起来了。可他脸上没有表情,不怒不喜,像一潭深水,看不出底下藏着什么。
李青甜急了,又往前逼了一步:“齐笙,你倒是说句话呀!人家蒋家等着回话呢!”
齐笙终于动了。
他缓缓抬起头,目光越过李青甜,越过那群扛担子的汉子,越过围观的人群——落在了我这边。
就一瞬。极快的一瞬。
他很快收回了目光,重新看向李青甜,薄唇抿成一条线。他没说话,只是摇了摇头。动作很轻,很慢,却很坚定。
李青甜脸上的笑挂不住了:“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齐笙还是没说话,转身往院子里走。他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侧过半张脸,结结巴巴地吐出一句:“我、我不、不入赘。”
说完就进了屋,再没出来。
院门外一片哗然。
李青甜气得脸都歪了,指着齐家紧闭的木门骂骂咧咧:“齐笙!你别不识好歹!你一个结巴,拖着两个拖油瓶,人家蒋家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气!你还端上了!”
她骂了好一阵子,齐笙始终没再露面。最后李青甜没法子,只好让那几个汉子把聘礼担子又抬起来,气哼哼地走了。
人群散了,我还在院坝里坐着。
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——齐笙刚才那一眼。他看我的那一眼。旁人都以为他是被逼急了随便看了一眼,可我看得清清楚楚,他那一眼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好像是在告诉我:你别听他们的。
又好像是在跟自己说:我不能答应。
我攥着板凳边沿的手指慢慢松开了,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了起来。
这个闷葫芦,还挺有意思的。
李青甜那帮人走了之后,村里可没消停。
蒋家要招齐笙入赘的事,半天工夫就传遍了整个梨水村。田间地头、水井旁边、晒谷场上,到处都在说这个事。有人说齐笙傻,有人说齐笙清高,还有人说得更难听——“一个结巴,真当自己是什么香饽饽了?”
我听着来气。
可我也知道,入赘这事,对齐笙来说确实是个天大的机会。蒋家面馆在镇上开了十几年,生意红火得很,家底厚实。蒋招迪我也听说过,跟我一样是二嫁,前头那个丈夫病死了,没留下孩子。蒋家没男丁,想招个上门女婿撑门立户。
从哪方面看,齐笙都是最合适的人选。手艺好,人老实,家里穷得叮当响,没有比这更好拿捏的了。
可我看着齐笙这几天的样子,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。
他还是照常干活,天不亮就起来刨木头,天黑透了才收工。可他不怎么吃饭了。齐玥端饭给他,他就扒拉两口,接着放下碗继续干活。齐温婆叫他歇会儿,他嘴上应着,手里的活一刻没停。
他瘦了。
那张本就棱角分明的脸,颧骨显得更高了。眼窝陷下去一些,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深邃。他还是不跟人说话,可我发现,他干活时会时不时朝我这边看。看一眼,又飞快地收回,假装什么都没发生。
他在看我。
我被他看得心慌,又莫名有点想笑。
第五天傍晚,我端着碗坐在院坝里吃饭,余光瞥见齐笙从屋里出来,手里拎着一块磨刀石,坐在门槛上磨刨刀。夕阳照在他侧脸上,光影分明。他磨刀的动作很稳,一下一下,不紧不慢的。
我鬼使神差地开了口:“哎,齐笙。”
他手一顿,抬起头看我。隔着那道一尺宽的水沟,他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特别黑。
“你为什么不答应蒋家?”我直截了当地问。
他愣了一下,低下头继续磨刀,嘴唇动了动,结结巴巴地往外蹦字:“不、不想。”
“不想什么?”
“不想、入赘。”
“蒋家条件好,你奶奶看病、你妹妹读书,不都解决了吗?”
他磨刀的手停了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闷闷地说:“我、我能、能养活。”
我看着他攥着磨刀石的手,那双手上全是厚茧,指节粗大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干净的木屑。他低着头,我看不清他的表情,可我能看见他的耳朵尖慢慢红了。
我忽然就心软了。
“行吧,”我站起来,拍了拍衣角的灰,“你不想就不想,谁还能绑着你去不成。”
他抬起头,眼底有一闪而过的亮光,很快又垂下去了。
我转身回屋,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。齐笙还坐在门槛上,磨刀石搁在膝盖上,人没动,目光却跟着我,一直送到我家门口。
我没来由地想起他那天越过李青甜看我的那一眼。
这个闷葫芦,该不会是——我摇摇头,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掉。可嘴角翘起来的弧度,怎么压也压不下去。
蒋家提亲的事闹得沸沸扬扬,我和齐笙那点邻居关系,也跟着被人翻来覆去地嚼。
“听说了没?蒋家要招齐笙入赘,他死活不答应。”
“可不是嘛,有人说他是舍不得隔壁那个寡妇。”
“啧啧,一个寡居妇人,一个光棍汉,两家就隔一条水沟,谁知道有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。”
这些话,是我去井边打水时亲耳听见的。
说话的是村里两个长舌妇,一个姓周,一个姓吴,都是四五十岁的老妇人,平日里最爱嚼舌根。我拎着水桶走过去,她们看见我,声音小了些,可那眼神藏都藏不住,上上下下地打量我,像是要把我看穿似的。
我没理她们,弯腰打水。周婆子偏要凑上来,假惺惺地笑着说:“春棠啊,你年纪轻轻守寡,也不容易。可有些事啊,还是得注意些。寡妇门前是非多,你跟齐家那小子——”
我直起腰,把装满水的木桶往地上一墩,水花溅了她一裤脚。
“周婶,”我笑眯眯地看着她,“您家柱子哥上个月是不是又去镇上的赌坊了?您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家的事吧。寡妇门前什么是非?我清清白白一个人,怕什么闲话。”
周婆子脸涨得通红,讪讪地走了。吴婆子也赶紧跟着溜了。我拎着水桶往回走,心里却不像脸上轻松。
我在井边说硬气,可村里的流言不会因为我一两句硬话就停。相反,越传越凶。有人说我克死了张青杉还不安分,有人说我故意勾搭齐笙,还有人说得更难听——说齐笙不肯入赘就是因为被我绊住了。
我夜里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我想起村里其他寡妇的活法。前村有个寡妇,守了二十年,从二十岁守到四十岁,守出了一块贞节牌坊。可她过的是什么日子?被婆家拿捏,被族人欺负,最后连自己挣的一点银钱都被小叔子抢了去。说是守节,其实就是守着一座活棺材。
我不要那样活着。
我才十八。我凭什么因为一场错婚,就要把自己锁死一辈子?
张家对我不好,张青杉娶我是为了冲喜,从头到尾瞒着我。他们把我当什么了?一件冲喜的物件罢了。我欠张家的吗?不欠。张青杉死了,我守了三个月,对得起他了。往后的日子,我得为自己活。
我认认真真把村里那些男人想了一遍。刘二狗,成天喝酒打老婆;王麻子,好吃懒做偷鸡摸狗;赵四,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,一肚子坏水。想了一圈,竟然找不出一个像样的。
接着我想到了齐笙。
他穷,他结巴,他家里还有两个需要照顾的人。可他正直、干净、有担当。他做的是寿材活计,天天跟死人打交道,可他的手是干净的。他不油嘴滑舌,不偷奸耍滑,一门心思干活养家。他话少,可他说到做到。他不入赘蒋家,宁可自己苦熬也不丢下奶奶和妹妹。
这样的男人,村里那些长舌妇的丈夫,拿什么跟他比?
我心里慢慢有了个念头,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我自己都吓了一跳。可它就在那里,像一颗种子落在土里,很快生了根。
世人都说寡妇不能再嫁,我偏要再嫁。不但要再嫁,还要嫁一个最好的。我要光明正大、堂堂正正地活,让那些等着看我笑话的人,一个个把嘴闭上。
至于齐笙——我想到他那天越过李青甜看我的那一眼,想到他磨刀时发红的耳朵尖,想到他送来的那块油纸包着的腊肉。
嘴角又翘起来了。
这个男人,我得想办法让他开窍。
想归想,可真要迈出那一步,我心里还是打鼓。
转折来得比我想的还快。前几天我去山上捡柴,下坡时脚下一滑,后背撞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。当时只觉得火辣辣地疼,回家一看,衣裳蹭破了,后背擦掉了一大片皮,红红肿肿的,有些地方还渗着血丝。
我自己够不着。家里就我一个人,又不好意思去麻烦隔壁的王婶。对着铜镜折腾了半天,药粉撒上去又掉下来,疼得我直抽气。最后实在没法子了,我坐在屋里发了半天呆,一咬牙——
去齐家。
我站在自家院门口,隔着那条一尺宽的水沟朝对面望。齐笙今天没在院里干活,屋门半掩着,里头传来刨木头的声响。我深吸了一口气,迈过水沟,走到齐家门口,抬手敲了敲门。
“谁?”
是齐温婆的声音,温和又带着点沙哑。
“温婆,是我,春棠。”
门开了,齐温婆摸索着站在门框里,脸上露出笑:“春棠来了?快进来。齐笙在里屋干活呢。”
“温婆,我找齐笙帮个忙。”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。
齐笙从里屋出来,手里还攥着刨子,看见是我,脚步明显顿了一下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白色短褐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精瘦有力的手臂。额角沾着细碎的木屑,头发有些乱,大概是干活时蹭的。
“齐笙,我后背擦伤了,自己够不着上药。你能不能帮我一下?”
我直截了当地说。
齐笙整个人僵住了。
他站在原地,刨子攥在手里,指关节泛白。耳根肉眼可见地红起来,那红色蔓延到耳朵尖,再蔓延到脖颈。他张了张嘴,结巴得更厉害了:“你、你、那个……我、我……”
“你什么你,就是上个药。”我背过身去,把后衣领往下拉了一些,露出红肿擦伤的后背,“就这儿,你看。”
齐笙半天没吭声。我回头瞥了他一眼,发现他整个人都快僵成木头了。他低着头,视线根本不敢往我背上落,耳根红得能滴血,攥着刨子的手微微发抖。
“药、药在哪?”他终于憋出一句。
“桌上,我带来了。”
他磨蹭了好一会儿才走过来。我感觉到身后的空气微微一紧,是他靠近了。他站的离我很近,我几乎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热气。可他迟迟没有动手。
“你、你、把衣裳……再、再往下……”
他结结巴巴地说不下去,急得额角都冒汗了。我忍着笑,把后衣领又往下拉了一些。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,他大概是在往手心倒药粉。
他的指尖碰到了我的后背。
我感觉到那只手猛地一抖。他的指腹粗糙,长着厚茧,碰在我伤口旁边完好的皮肤上,触感粗粝又温热。他屏住了呼吸,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,一点一点地把药粉撒在伤口上。我甚至能感觉到他在发抖,指尖抖得厉害,可动作却稳,药粉撒得均匀。
“疼、疼吗?”他哑着嗓子问。
“不疼,你继续。”
他上药的时间格外漫长。我能听见他的呼吸又轻又急,像是憋着一口气不敢喘。他离我近,近得我闻到了他身上木屑和皂角混在一起的味道,干净、清爽,带着微微的汗意。整个过程他没有多说一个字,可我分明感觉到他的手指在轻轻颤抖,每一下触碰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。
药上完了。他像被烫着了一样,猛地后退半步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,后腰撞在了桌角上。他闷哼一声,却顾不上揉,整个人退到了墙角,低着头,耳尖通红,连话都说不利索了:“好、好、好了。”
我拉好衣领,转过身看他。齐笙靠着墙,高大的身子缩在角落里,一张脸从耳朵红到了脖子根。他攥着那只拿过药的手,指尖微微发颤,目光落在地上,死活不肯抬头看我。
我原本心里也紧张,可看见他这副模样,忽然就不慌了。
“谢谢你啊,齐笙。”
我拿起桌上的药瓶,朝他笑了一下。
他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,在我跨出门槛时才抬起头。我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背上,很轻,很烫。
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,后背的伤口还隐隐作痛,可我心里却像揣了一团火,暖烘烘的。我翻了个身,想到他指尖的颤抖、耳尖的通红、缩在墙角的笨拙模样——
我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这个木头,纯情得可怜。
自打上药那回之后,我彻底放开了。
第二天一早,我蒸了几个玉米面窝头,用干净帕子包了,端到隔壁去。齐温婆在屋里摸索着纺线,听见我的脚步声就笑了:“春棠又来了?这丫头,天天往我们家跑。”
“温婆,我蒸了窝头,给您和齐玥尝尝。”
“好孩子,好孩子。”齐温婆拉着我的手,摸了摸我的脸,心疼地说,“瘦了,你也瘦了。”
齐笙从院里进来,大概是刚做完一单活,肩上搭着条粗布巾子,额上还带着汗。他看见我,脚步又顿了一下,耳根开始泛红。
“齐笙,吃窝头。”我把帕子打开,金灿灿的窝头冒着热气。
他站在那儿没动,结结巴巴地说:“寡、寡居……避、避嫌……”
嘴上这么说,眼睛却看着窝头。我拿起一个塞到他手里:“避什么嫌,我蒸多了吃不完,扔了可惜。”
他攥着窝头,低头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,闷声说:“好、好吃。”
我笑出了声。
从那天起,我往齐家跑得更勤了。今天送点糖水,明天带点自己腌的咸菜,后天干脆端着一盆衣裳去齐家院子里洗,那边井水甜,比我家那口井出水好。齐温婆每次都笑得合不拢嘴,拉着我的手不放,说我是个好姑娘。齐玥更是姐姐长姐姐短,放学回来就黏着我,要我教她认字。
齐笙呢,嘴上总是“避嫌”“避嫌”地念叨,可行动上一点都不避。
我洗衣服时,他默默把井绳换成了新的,打水省力。我院墙被雨水冲松了,他趁我出门时,一声不吭地给补上了。我院里那堆干柴,还没等我开口,他就劈好了码得整整齐齐。我随口说了一句屋檐好像有点漏雨,第二天他就扛着梯子爬上去,把瓦片重新铺了一遍。
有一回,村里刘二狗喝醉了路过我家门口,嘴里不干不净地冲我喊:“姚寡妇,一个人睡冷不冷啊?要不要哥哥给你暖暖被窝?”
我还没开口,齐笙就从自家院里出来了。他手里攥着一把斧头,大概是刚从柴房出来。他什么都没说,就站在水沟边上,冷着眼睛看刘二狗。他生得高,肩宽背阔,往那一站跟堵墙似的,手里那把斧头映着寒光。
刘二狗的酒当场就醒了,讪讪地笑了两声,缩着脖子跑了。
齐笙这才转过身来,看了我一眼,哑着嗓子说:“进、进屋吧。”
他嘴上磕磕绊绊,身子却挡在我前面,一直看着我进了屋,关了门,才转身回去。
我靠在门板上,心口跳得厉害。
这人嘴笨不会说漂亮话,可哪回出事他不是第一个挡在我前头?村里那些长舌妇说我们不清不楚,可他比谁都守规矩,从不踏进我家半步,从不逾矩半分。他避嫌避得笨拙,护我护得坦荡。
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,满脑子都是他站在水沟边、攥着斧头冷眼看人的样子。我越想越睡不着,索性坐起来,对着窗外的月亮发了半天呆。
不行,光这样不够。他太笨了,我不推他一把,他能这样跟我耗一辈子。得让他自己往前走一步。
我躺回去,盯着房梁想对策。想着想着,迷迷糊糊地睡了。梦里齐笙站在我家门口,手里捧着一大把野花,憋红了脸,结结巴巴地说:“春、春棠,我、我想……”
想什么?他没说完我就醒了。
天亮了,隔壁又传来刨木声。
齐温婆的眼睛看不见,可她的心比谁都亮。
那天下午,我照例去齐家帮她收拾屋子。老太太坐在窗边的藤椅上,手里捏着一把干艾草,慢慢搓着,满屋子都是艾草的味道。她忽然开口:“春棠啊,你过来坐。”
我放下抹布,搬了个小凳坐在她跟前。她伸出枯瘦的手,摸索着找到我的手,攥住了。她的手干燥、温暖,掌心有薄薄的茧。
“丫头,你天天往我家跑,外人说什么的都有。你不怕?”
“怕什么,”我笑了笑,“我又没做亏心事。”
齐温婆轻轻拍了拍我的手:“你是个好孩子,我知道。那些人嚼舌根,是因为她们没见过你这样的姑娘。她们年轻时被规矩压着,老了就用规矩压别人。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我鼻子一酸,差点没忍住。
我守寡三个月,村里人看见我,要么绕着走,要么指指点点,要么像李青甜那样把我当傻子糊弄。只有齐温婆,从始至终把我当个人看。
“温婆,”我低声说,“您不觉得我……不守妇道?”
老太太笑了,满脸的皱纹舒展开来:“什么妇道不妇道的。你才十八,往后的日子长着呢。我活了这么大岁数,就明白一个理儿——人活着,得对得起自己。你对得起张青杉了,该为自己想想了。”
她攥紧了我的手,声音压低了些:“我家齐笙,命苦。他爹走得早,他娘改嫁了,把齐玥扔给他。他十几岁就扛起这个家,做棺木、打家具,什么苦活累活都干。他嘴笨,不会说好听的,可他的心比谁都实。春棠,你是个聪明的姑娘,你看得出来。”
我没说话,脸有点烫。
齐温婆又拍了拍我的手,嘴角弯起来:“我这个瞎老婆子,虽然看不见,可我听得出。齐笙这孩子,每次听见你来了,刨木头的声儿都不一样了。他以为我不知道呢。”
我忍不住笑出了声。老太太也笑,笑得满脸慈祥。
齐玥从里屋跑出来,手里拿着本书,扑到我怀里:“姐姐!这个字我不认识!”
我接过来一看,是个“棠”字。
“这是棠,海棠的棠。就是姐姐名字里的那个字。”
“姐姐名字真好听!”齐玥抱着我的胳膊,仰着小脸问,“姐姐以后能天天来吗?我想让姐姐教我写字。”
齐温婆在旁边说:“玥儿别闹你春棠姐姐。”
“不闹,”我揉了揉齐玥的头发,“姐姐以后天天来。”
齐玥高兴得直蹦。她拉着我的手往外走,说要给我看她新养的蚕。我跟着她出了屋,一眼就看见齐笙站在院子里。他大概刚从外面回来,肩上还搭着那条粗布巾子,手里拎着一兜野果子。看见我,他脚步一顿,站在那儿不知道该不该往前走。
“齐笙回来啦。”我笑着跟他打招呼。
“嗯。”他闷闷地应了一声,把野果子递给齐玥,“洗、洗了吃。”
齐玥欢呼着跑开了。院子里就剩我们两个人。夕阳照在土墙上,把一切都染成暖融融的橘色。齐笙站在光影里,看着我,嘴唇动了动,好像想说什么。可憋了半天,只憋出一句:“你、你吃、吃果子。”
我忍不住笑。
这个木头,明明每次看见我眼睛都亮得像盛了星星,嘴巴却像被什么缝住了似的。
但我不急。我知道他在看。他每次看我时,目光黏在我身上,久久不肯移开。他以为没人发现,可我全都知道。
齐温婆说得对,他嘴笨,心实。
我喜欢的就是这一点。
村里的闲话越来越难听了。
那天我去河边洗衣裳,周婆子和吴婆子带着几个妇人也在那儿。她们看见我来了,交换了个眼神,故意把声音抬高。
“有些人啊,年纪轻轻守了寡,不好好在家待着,天天往单身汉家里跑。这要是放在从前,是要被沉塘的。”
“可不是嘛。克死了自己男人不算,还要去祸害别人。”
“齐笙那孩子也是可怜,被这种女人缠上,连蒋家的亲事都推了。啧啧,也不知道图什么。”
她们你一言我一语,声音一句比一句大,生怕我听不见。我攥着棒槌,指关节发白。我可以冲上去跟她们吵,可吵了又怎样?她们只会说得更难听。
我咬着牙继续捶衣裳,把水花溅得老高。
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。我回头一看,齐笙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河边。他手里拎着一只空水桶,大概是来挑水的。他走到我旁边,把水桶往地上一放,接着转过身,冷着眼睛看向那群妇人。
他不说话。
就站着,一米八几的个头,肩宽背阔,往那一站像一堵沉默的墙。他手里还攥着扁担,扁担头上的铁钩映着冷光。他一个字没说,可那张常年不笑的脸上,眼神冷得像腊月的井水。
周婆子的声音卡在嗓子里,笑容僵在脸上。吴婆子低下头假装搓衣裳。旁边几个妇人讪讪地住了嘴,一个个埋头干活,再没人敢吭一声。
齐笙就站了一会儿,直到河边彻底安静了,才转过身来。他弯腰拎起我的洗衣盆,闷声说:“回、回家。”
我愣了一下:“我还没洗完——”
“回去洗。”
他把我的洗衣盆端起来就走,根本不给我拒绝的机会。我只好跟在他身后,往家走。他走得很快,步子迈得大,我跟在后面,看着他宽厚的背影,心口胀得满满的。
走到我家院门口,他把洗衣盆放下,低着头,耳根微微泛红,憋了半天说:“以后、别去、河边了。在、在院里洗。我、我给你、挑水。”
说完转身就走,步子快得像在逃。
我站在院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两家之间的水沟边上,忍不住弯起了嘴角。这个闷葫芦,护人时一句话不说,可那份心意比什么甜言蜜语都重。
从那天起,他每天早上都给我挑两桶水放在院门口。不多不少,够我用一天。我问他为什么,他就结结巴巴地说:“井、井水甜。”接着迅速走开,耳朵红得能滴血。
我站在门后偷偷笑。这个借口,他自己信吗?
护
春末的天说变就变。那天夜里忽然刮起了大风,我家那扇破木门被风吹得咣当咣当响个不停。我睡得沉,没听见。半夜里风更大了,把窗缝里塞的破布都吹掉了,冷风呼呼地往屋里灌。
我裹紧被子缩成一团,迷迷糊糊中好像听见外面有什么动静,可实在太困了,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。
第二天早上起来,门不响了。
我推开门一看,门板上多了两颗铁钉,钉得牢牢的。窗缝里塞了新布条,塞得严严实实。院里的柴火堆上盖了一块旧油布,防止被露水打湿。
我站在院门口愣了半天。
隔壁,齐笙已经在院里干活了。他的手指上缠着一小块布,隐隐渗着血色。大概是昨晚钉门时不小心砸到了。他看见我出来,立刻低下头,假装专心刨木头,结巴也不打一处来:“早、早。”
我没说话,回屋拿了几个昨天蒸的菜团子,走过去塞到他手里。
“手怎么了?”
“没、没事。”
“让我看看。”
他犹豫了一下,把手伸出来。指腹上有一道口子,不深,但也不浅,边缘有些发红。我拉着他的手看了看,他整个人又僵住了,耳根开始泛红。
“你昨晚过来的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怎么不叫我?”
“你、你睡了。”
他说得理所当然,好像半夜冒风来给我修门、砸伤了手也不吭声,是再正常不过的事。我攥着他的手,心口又酸又胀。
这个傻子。
他大概是察觉到我的手在抖,抬头看了我一眼,飞快地抽回手去,结结巴巴地说:“真、真没事。你、你回去、吧。外面、冷。”
我没回去。我搬了个凳子坐在他院子里,看着他干活。他刨木头,我就在旁边坐着,什么也不说,他也不赶我走。阳光慢慢升起来,照在他身上,照在我身上。风吹过来,带着木屑的清香。
那一刻我心里踏实极了。好像这世上所有的风雨都有人挡着了。
赶集的日子,我天不亮就起来了。背着一筐自己编的竹篓,走十几里路去镇上卖。竹篓不重,可路远,走到一半时胳膊就开始酸了。我换了换肩膀,继续往前走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我回头一看,齐笙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。他挑着一担子木器,大概是去镇上卖的。他走到我旁边,伸手把我的竹篓摘下来,往自己担子上一挂,一句话没说,继续往前走。
“哎,我自己能背——”
“顺、顺路。”
他闷声说了两个字,脚下步子一点没慢。我空着手跟在他旁边,看着他挑着两个人的东西,扁担压在肩上,步子却走得稳稳当当。汗珠从他额角滑下来,顺着下颌滴进领口里。他连擦都不擦。
到了镇上,他帮我把竹篓摆在集市口,又从怀里掏出两个还温着的馒头塞给我。接着挑着担子去卖木器了。
我蹲在集市口卖竹篓,眼睛却忍不住往他那边飘。他的木器摊子摆在街角,一溜排开七八张小板凳、三四个木盆、还有两只雕了花的首饰盒。东西不多,可件件做得精细。他蹲在摊子后面,也不吆喝,就安安静静地等着人来看。
有个大婶过来翻他的首饰盒,挑剔地说“太素了”。他也不争辩,点头说“嗯,素的”。大婶又说“便宜点”,他摇头说“不、不还价”。大婶嘟囔了两句走了,他也不恼,继续蹲着。
我差点笑出声。这人做生意,比人家买东西的还硬气。
晌午时,我的竹篓卖得差不多了。齐笙的木器也卖了一半。他走过来,把我剩下的几个竹篓往他担子上一挂,说:“回、回家。”
我跟着他往回走,走到半路下起了小雨。他迅速从担子里抽出一块油布,撑在我头上。他自己淋着雨,步子却一点没慢。我伸手把油布往他那边推了推,他躲了一下,闷声说“不用”。我瞪了他一眼,他就不躲了。
两个人顶着一块油布走在春雨里,谁也没说话,可谁也没离谁太远。
那天午后,我永远忘不了。
我正在院里晒衣裳,忽然脚下晃了一下。我以为是头晕,扶着墙站了站,紧接着地面剧烈地摇晃起来,整个人像站在波涛上一样,根本站不稳。
“地动了!地动了!”
村里有人喊起来,声音都变了调。我抬头一看,村东头王家的烟囱先倒了,砸在地上扬起漫天黄土。紧接着更多的人跑出来,哭爹喊娘,四散奔逃。整个梨水村乱成一锅粥,鸡飞狗跳,人声鼎沸。
我本能地往外跑,跑到院门口时,脚下一绊摔在地上。地还在晃,墙上的土块啪啪地往下掉,砸在我身边。我爬起来,脑袋一片空白,跟着人群往村外跑。
跑了两步,我猛地停住了。
齐家。
齐温婆还在屋里。
齐笙去外村接活了,今早天没亮就出门了,根本不在村里。齐玥今天也没去学堂,但老太太腿脚不便,眼睛又看不见,她怎么跑?
我回头看了一眼齐家的土屋。墙上的裂缝肉眼可见地在扩大,瓦片一片片往下掉,整个屋子摇摇欲坠,随时都可能塌。
我咬了咬牙,转身就往回跑。
迎面逃过来的人冲我喊:“你疯了啊!快跑!”
我没理他们,逆着人流往齐家冲。脚下的地在晃,每跑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土块瓦片从头顶往下砸,我护着头,拼命往齐家的方向跑。
冲到齐家门口时,我看见齐温婆正摸索着往外走,扶着门框,脸上满是惊慌。她一脚踩在门槛上,踉跄着往前倒。
“温婆!”
我冲过去,一把扶住她。老太太整个人都在抖,枯瘦的手死死攥着我的胳膊。我咬着牙,架着她往外跑。她走不快,我就半背半拖地拽着她,脚下的碎石硌得生疼,我顾不上。头顶的瓦片哗啦啦往下砸,有一块擦着我耳朵飞过去,火辣辣地疼。
“春棠……春棠你走……别管我……”齐温婆喘着气,推我。
“闭嘴!”我吼她,“要走一起走!”
我架着老太太,拼了命地跑。跑到院门口时,身后的土墙轰然倒塌,扬起的尘土扑了我们满脸满身。我被气浪推得往前一扑,护着老太太摔在地上。手心擦着碎石,火辣辣地疼。我爬起来,拽起老太太继续跑。一直跑到村外那片空地上,才停下来。
我瘫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满身满脸的灰,手心磨破了皮,耳朵边被瓦片划了一道口子,血混着汗往下淌。齐温婆瘫在我身边,攥着我的手,抖得厉害。
全村人都聚在空地上,个个灰头土脸。可谁也没我狼狈。我低头看了看自己,衣裳破了,手上全是血,头发散了满脸。我居然还活着。
“春棠……”齐温婆的声音沙哑,攥着我的手越攥越紧,“你这傻孩子……你要是出事了……我怎么跟齐笙交代……”
“跟他交代什么,”我喘着气笑了一下,“您没事就好。”
老太太摸索着摸到我的脸,摸到我耳朵边的血,手猛地一抖。她一把将我搂进怀里,枯瘦的身子颤抖着,嘴里反反复复只说一句话:“傻孩子……傻孩子……”
我靠在她怀里,看着远处还在冒烟的村子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
齐笙,你快点回来。
地震停了,可灾难没停。
村里倒了好几间房,死了一个人,是村西头的赵老汉,被倒塌的房梁砸中了。伤了好几个,哭声、喊声、找人的叫声混在一起,乱糟糟的一片。
我扶着齐温婆坐在空地上,周围的人越来越多。有人认出我来,指着我小声议论。
“那不是姚寡妇吗?她自己跑出来了,还带着齐家那个瞎老太太。”
“真的假的?她不怕死啊?”
“你看她那一身,手上全是血,耳朵还在淌血呢。”
我没理他们。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右手掌心蹭掉了一大块皮,血肉模糊的。耳朵边那道口子不算深,可也在不停地渗血。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似的,每动一下都疼。
可齐温婆没事,好端端地坐在我旁边。这就值了。
周婆子凑过来,想拉齐温婆去她那边坐:“齐家婶子,来来来,到这边来,那边脏。”
齐温婆攥着我的手没松,头都没抬,冷冷地说:“我就在这儿。春棠在哪儿我在哪儿。”
周婆子讪讪地缩回手,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,走开了。
我看着老太太那张满是皱纹的脸,鼻子忽然一酸。我没说话,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。
村里人开始清点人数,互相帮着搭临时棚子。有人过来问我要不要紧,我摇摇头。他们看我的眼神有些复杂,好像在看一个他们不认识的人。
那个“克夫”的、天天被人指指点点的寡妇,在地动时,没有只顾自己逃命。她逆着人流冲回去,把一个瞎眼老太太从快要倒塌的屋子里背了出来。
有人小声说:“齐笙知道了,不知道得怎么谢她。”
另一个人接嘴:“谢什么谢,人家姚春棠自己有主意。你看她这一身伤,齐笙回来不得心疼死。”
我假装没听见,低头看着自己被碎石磨得鲜血淋漓的手心。疼得厉害,可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起来了。
齐笙,你奶奶没事。
地动之后的第一个晚上,全村人都没睡。搭了临时棚子,点了火堆,有人哭,有人发呆,有人忙着救人。齐温婆攥着我的手不肯松,我就在她旁边坐着,一步没离开。
半夜里齐玥被邻居从学堂带回来了。小丫头一看见我就扑过来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:“姐姐!姐姐我家没了!”
我搂着她,拍着她的背:“没事,人在就好。你哥呢?你哥在哪儿?”
“哥哥去李家村了,还没回来……”
“他没事,他回来就好了。”
齐玥哭着哭着睡着了,靠在我怀里。齐温婆握着我的手,也慢慢睡过去了。我坐在火堆旁边,后背靠着半截断墙,浑身疼得厉害,可一点睡意都没有。我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,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齐笙。他要是知道奶奶被埋了,会不会急疯了?他要是知道奶奶没事,会不会哭?
齐笙这个人,我从来没见过他哭。可我认为他一定哭过很多次。他爹走得早,娘改嫁了,十几岁就扛起整个家,做棺木养活一老一小。他一定偷偷哭过,只是没人看见。
火堆里的柴噼啪作响,火光映在我脸上,热烘烘的。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裹着破布的手,血已经止住了,可伤口还在隐隐作痛。耳朵边那道口子也结了薄薄一层痂。
我忽然想起他给我上药那天。他指尖抖得厉害,碰我一下像被烫到似的。小心翼翼的一个人,要是知道我为了救他奶奶受了伤,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。
想着想着,我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。梦里齐笙回来了,满身是土地冲到我面前,攥着我的手,眼睛红红的,结巴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天快亮时,我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了。
我睁开眼,看见一个人影从村口方向狂奔而来。他跑得飞快,衣裳上沾满了泥,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,满脸都是汗和灰,跟平时那个沉稳端正的齐笙判若两人。
“奶奶——玥儿——”
他一边跑一边喊,声音又哑又急。我从来没听他说话这么利索过,那一声“奶奶”喊得撕心裂肺,把睡着的齐温婆都惊醒了。老太太扶着我的手站起来,朝着声音的方向张望。
“齐笙!齐笙!我们在这儿!”
齐笙冲到我们面前,整个人像从土里刨出来似的,眼睛通红,浑身发抖,目光急切地在齐温婆身上转了一遍,又在齐玥身上转了一遍。确认两个人都好好的,他膝盖一软,跪在老太太面前,一把抱住她的腿。
“奶奶……奶奶……”
他结结巴巴地重复着,声音哽咽得说不下去。齐温婆摸着他的头,流着泪笑:“没事,没事,我们都好着呢。你得谢谢春棠,是她把奶奶背出来的。”
齐笙猛地抬起头,看向我。
我坐在断墙旁边,满身灰土,手上裹着破布,耳朵上的伤口还泛着红。我朝他笑了一下,想说点什么轻松,可张了张嘴,一个字也没说出来。
齐笙看着我。
他的目光从我的脸移到我的手,又从我的手移到我的耳朵,最后定在我沾满血和泥的衣襟上。他那双平日里沉稳平静的眼睛,一点一点红了。
他站起来,朝我走过来。步子很慢,每一步都像有千斤重。他蹲在我面前,伸手想碰我的手,又缩回去了,结巴得比平时更厉害:“你、你、你的手……”
“没事,皮外伤。”
“耳、耳朵……”
“也不碍事。”
他盯着我看了很久,喉结上下滚动着,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,像是要溢出来似的。他的嘴唇抖了又抖,憋了半天,只憋出一句:“你、你傻、傻不傻。”
声音哑得不像他。
我笑了:“你奶奶说我是傻孩子,你也说我傻。我傻怎么了,你奶奶不是好好的吗?”
齐笙不说话了。他低下头,肩膀微微发抖。我看见一滴水落在他膝前的土地上,洇开一个小小的暗色圆点。接着又是一滴。
他哭了。
这个全村人眼里冷硬木讷的“齐哑巴”,跪在满地碎石瓦砾里,无声地哭了。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,伸出手去,把手覆在他攥紧的拳头上。他的手猛地一颤,翻过来,把我那只裹着破布的手轻轻包在掌心里。他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我的伤口,掌心滚烫,微微发颤。
他没有再说一个字。
可他的手在告诉我:谢谢你。谢谢你救了我奶奶。谢谢你没有出事。谢谢你在。
我坐在那里,看着他垂下的头顶,看着他微微发抖的肩膀,忽然觉得手上的伤一点都不疼了。
地震过后,齐笙彻底变了。
他不再刻意跟我保持距离了。以前他躲我,眼睛不敢往我身上放,我多看他两眼他就耳根通红地走开。现在他倒是不躲了,可换成我招架不住了。
他看我的眼神越来越直接。我洗衣裳时,他就坐在院子里刨木头,隔一会儿抬头看我一眼,隔一会儿又看一眼,目光黏糊糊地落在我身上,赶都赶不走。我被他看得脸上发热,瞪他一眼,他就垂下眼睛,可嘴角微微弯起来,不再像以前那样慌张地躲开。
他开始明目张胆地照顾我。早上挑水不放在院门口了,直接挑进我家,倒进水缸里。我做饭缺柴火,还没等我开口,他就抱了一捆劈好的干柴进来,码在灶台旁边。我手上有伤不能沾水,他就每天早晚端一盆温水过来,搁在凳子上,闷声说:“洗、洗手。”
有一回我伤口痒得厉害,忍不住伸手去挠,被他看见了。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,攥住我的手腕,眉头皱得紧紧的:“别、别挠。会、会留疤。”
“痒。”
“忍、忍忍。”
他攥着我的手腕没松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来是一小罐药膏。他挖了一点抹在我伤口边缘,动作轻得不能再轻。我低头看着他的手指,看着他小心翼翼的笨拙模样,忽然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脸。
他整个人僵住了。
“齐笙,”我笑眯眯地看着他,“你是不是喜欢我?”
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。从耳朵尖一路红到脖子根,连额角都泛着粉色。他松开我的手腕,后退一步,又退一步,嘴唇哆嗦了半天,一个字也蹦不出来。我朝他走近一步,他就再退一步,一直退到后背抵住了墙。
“你、你、你……”他结巴得声音都变了调。
“我什么我?你天天给我挑水、给我劈柴、给我上药,还半夜来给我修门。齐笙,你不喜欢我你做这些干什么?”
他靠着墙,低着头,耳朵红得快要滴血。我站在他面前,仰头看他。他比我高出大半个头,可此刻缩在墙角的模样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。他的嘴唇翕动着,半天才憋出一句:“我、我配、配不上你。”
“配不配得上,我说了算。”
我伸手,拉住他攥紧的拳头。他猛地抬头看我,眼底有惊慌,有欢喜,有不敢相信,各种各样的东西搅在一起,亮得吓人。
“齐笙,我就问你一句话。你想不想跟我过日子?”
他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接着他的嘴唇慢慢弯起来,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。他笑起来时眉眼舒展,整张冷硬的脸都柔软了,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。他反握住我的手,攥得紧紧的,笨拙又郑重地点了一下头。
“想。”
就一个字。可他说得比什么甜言蜜语都重。
我仰头看着他发红的眼眶、发红的耳尖、发红的嘴角,心口满得快要溢出来。铁树开花了。这个闷葫芦,终于开窍了。
地震过后,村里开始重建。齐家的土屋塌了半边,灶房整个垮了,剩下两间勉强能住人。我家的屋子也好不到哪去,院墙倒了,屋顶开了好几个天窗,逢雨必漏。
齐笙说:“你、你搬、搬过来住。我、我修屋子。”
我瞪了他一眼:“你修你的,我修我的。咱俩各修各的。”
他急了,结巴得更厉害:“你、你一个、一个人……不、不行。”
“怎么不行?你奶奶和玥儿都住那儿,我搬过去像什么话。等屋子修好了再说。”
他闷着头不吭声了,可每天早上天不亮,就看见他已经在我家屋顶上忙活了。我起床时,他把我家院墙补好了一截。我做饭时,他在修我家灶房的顶棚。我洗衣服时,他在给我家换窗框。他忙得脚不沾地,自己家的屋子反倒排在后面修。
我实在看不下去了,端着热茶站在院坝里喊他:“齐笙!你下来!先修你家!”
他蹲在屋顶上,低头看我,闷声说:“你家、紧。你、你住着、不安、安全。”
我心里一软,嘴上还是不饶人:“那你呢?你住着就安全了?”
他想了想,认认真真地回答:“我、皮糙肉厚。没事。”
我被他逗笑了,站在院里笑得直不起腰。他蹲在屋顶上看着我笑,耳根微微泛红,可嘴角也跟着弯起来。阳光照在他身上,他满头满脸的灰,汗珠顺着下颌滴下来,可那张脸好看得紧。
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。他修我家,我帮他打下手。我给他递瓦片,给他送水,中午给他做饭。他干活时不说话,我也不吵他。两个人一个在屋顶,一个在院子里,安安静静的,只有瓦刀敲击木头的笃笃声。
傍晚收工时,他从屋顶上下来,浑身都是灰,头发里夹着碎草屑。我拿帕子给他拍灰,他就乖乖站着让我拍,低着头看我,眼神温温的。拍完了,我抬头看他,他就朝我笑一下。那个笑不深,浅浅的,可抵得过千言万语。
齐温婆坐在屋里,听着我们俩在院子里忙活,笑得满脸褶子。齐玥跑来跑去给我们送水,小丫头高兴得跟过年似的。
那些天虽然累,虽然苦,可我心里踏实。脚下踩的是碎瓦泥土,头顶上的屋顶还漏着风,可齐笙站在我旁边,我就觉得日子有盼头。
屋子修了大半个月,终于有了模样。齐笙把我家的屋顶翻了一遍,换了新的椽子和瓦片。院墙重新夯土垒起来,还拿碎砖头给墙根砌了一道护坡。窗框换了新的,门板也换成了厚实的木板门,开关起来严丝合缝,再也没有咣当声了。
我说这些活太多了,你光顾着我家,你家自己那两间屋还没修利索呢。
他闷声说:“你家、修好了,我、我才、安心。”
我看着他满手的茧子和伤口,鼻子发酸。这个人,从来不说漂亮话,可他把一颗心全掏出来,塞进每一根木头、每一片瓦里。
屋子修好那天,我做了顿饭,把他和温婆、玥儿都叫过来吃。我炖了一锅腊肉白菜,蒸了白面馒头,还炒了两个鸡蛋。齐玥吃得满嘴油,齐温婆拉着我的手直夸我手艺好。齐笙坐在我对面,埋头吃饭,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,又飞快地低下头。
我夹了一块腊肉放进他碗里,他的耳朵尖立刻红了,闷声说了句“谢、谢谢”,低头把那块肉吃了很久。
齐温婆在旁边笑:“齐笙啊,你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
齐玥嘻嘻笑着:“哥哥今天吃得最慢,平时他吃饭最快了。”
齐笙的脸更红了,埋头扒饭不敢抬头。我忍着笑,假装什么也没看见。
吃完饭,齐玥去做功课了,齐温婆也回屋歇着了。院子里就剩我们两个人。我把碗筷收进灶房,出来时看见齐笙站在院门口,朝我家那边看。月亮升起来了,照得两家之间的水沟明晃晃的。他站在月光里,肩膀宽厚,脊背挺直,侧脸被月色勾出一道好看的轮廓。
我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
“看什么呢?”
“没、没什么。”
“我家的院墙好看吗?”
他闷了半天,低声说:“好看。”
我忍不住笑出声,笑声在夜风里传出很远。他侧过头看我,月光下他的眼睛格外深邃,里面映着细碎的光。他看了我一会儿,又转回头去,闷声说:“以后、你家、我、我都管。”
“管什么?”
“什么都管。柴、水、门、墙。都管。”
他说得笨拙又认真,像在立什么了不得的誓言。我偏头看着他,心口软得一塌糊涂。
“行,”我说,“那你管吧。”
他嘴角弯起来,月光下那个笑浅浅的,干干净净。
地震之后,村里人对我的态度变了。
以前走在路上,旁人都绕着走,要么就指指点点。现在我去井边打水,有人主动跟我打招呼了。周婆子看见我,讪讪地笑一下,低头走开。吴婆子倒是脸皮厚,凑过来跟我搭话:“春棠啊,你那天可真了不得,一个人把齐家婶子背出来。你那会儿不怕吗?”
“怕啊,”我一边打水一边说,“怕也得背。”
“啧啧,你这丫头,看不出来这么有胆量。”吴婆子啧啧感叹,“以前是我们看岔了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我没接话,拎着水桶走了。我不需要她们道歉,也不需要她们认可。我做事不是为了给谁看。
可村里的风向确实变了。以前那些最难听,说我“克夫”“勾搭男人”的,现在没人说了。偶尔有一两个不开眼的,旁边就有人怼回去:“人家春棠连命都豁得出去,你行你上啊。”
齐笙在村里的地位也不一样了。以前人人喊他“齐哑巴”,现在见了他都客客气气叫一声“齐木匠”。有人家要打家具,第一个来找他。有人家办丧事,也第一个请他。他的手艺好,人又实在,谁家请他干活他从来不偷懒,慢慢地口碑就传开了。
有一天傍晚,我们俩坐在院坝里吃饭。我端着碗,他端着碗,中间隔着那条一尺宽的水沟。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地上,交叠在一起。
周婆子路过,看了一眼我们俩,摇着头笑了笑,嘟囔了一句:“这俩孩子,真是……”
她没说完就走了。可那语气里头,没了从前的刻薄,倒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。
齐笙低头扒饭,耳朵微微泛红。我看着他,忍不住笑。这世上的流言蜚语,你越是辩解它越凶,你只管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了,它自己就散了。
蒋家不死心。
李青甜又来了,这回带的聘礼比上次还厚。红绸扎的担子排了一长溜,从村口一直排到齐家门口。蒋招迪亲自来了,坐在一顶小轿里,轿帘掀开,露出一张白净的脸。
说实话,蒋招迪长得不差,模样周正,穿戴体面,一看就是有钱人家养出来的。她下了轿,站在齐家院门口,目光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我身上。她在看我,那眼神里有打量,有不屑,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敌意。
李青甜扯着嗓子喊:“齐笙!蒋家小姐亲自来了!你还不出来见见?”
齐笙从院里走出来,手里还攥着刨子。他站在院门口,看了一眼满地的聘礼担子,又看了一眼蒋招迪,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。
蒋招迪开口了,声音柔柔的:“齐笙,我爹说了,只要你点头,面馆分你一半。你奶奶的药,我们请镇上最好的大夫。你妹妹的束脩,我们供到出嫁。你也不用再做木工了,来面馆帮忙就行。”
她顿了顿,看了我一眼,嘴角微微翘起来:“你一个结巴,拖着老的小的,守着个寡妇,能有什么出息?跟我们蒋家,你什么都有了。”
围观的村民不少,听了这话面面相觑。有人小声嘀咕:“蒋家条件确实好啊。”“齐笙要是答应了,可就翻身了。”“可不是嘛,守着姚春棠能有啥?”
我站在自家院坝里,攥着晾衣的竹竿,指关节发白。我告诉自己不要慌,可心里还是紧了紧。蒋招迪说的没错。齐笙跟着我,只有一间刚修好的土屋、两亩薄田、一个瞎眼奶奶和一个幼妹。日子紧巴巴的,一眼望到头,全是苦。
蒋招迪朝齐笙走近一步,放缓了声音:“齐笙,你想好了。错过了这个村,可就没这个店了。”
所有人都看着齐笙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久到蒋招迪的笑容开始挂不住,久到围观的人群开始交头接耳。接着他抬起头,目光越过蒋招迪,越过满地的金银聘礼,越过所有围观的人,定定地落在我身上。
“我、我不、不入赘。”
他一字一顿,说得磕磕绊绊,却清清楚楚。
蒋招迪的脸瞬间白了:“你——”
“我、我有、有手、有手艺。奶奶、我自己、养。妹妹、我自己、供。日子、苦、苦点,我、我认。可、可我、不能、丢下、她。”
他抬手指了指我。指得很明确,很坦荡。
满院哗然。
蒋招迪的脸色由白转青,冷笑了一声:“好,好得很。齐笙,你守着这个寡妇过苦日子去吧。我看你能守出什么花来!”
她转身上了轿,李青甜带着那群人抬着聘礼灰溜溜地走了。
人群散了,院里安静下来。齐笙还站在院门口,看着我。我看着他,眼眶热得厉害。他走过来,站到我面前。他比我高很多,低头看着我,笨拙地开口:“我、我不、不入赘。”
“我听到了。”
“我、想、想和你、过日子。”
他说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,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我仰头看着他,看着他发红的眼眶、紧绷的下颌、攥紧的拳头。我伸手握住他的手。他的手很大,很粗糙,全是茧子,此刻微微发颤。
“齐笙,”我说,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“我想、和你、过日子。”
“嗯。我答应你。”
他愣住了。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,眼睛睁得大大的,嘴唇微微张着,半天没反应。接着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,弯出一个大大的、傻乎乎的笑。那个笑太亮了,亮得我眼睛发酸。
他一把将我搂进怀里。
那是他第一次抱我。他抱得很紧,紧得我几乎喘不过气。他的下巴搁在我头顶,胸膛滚烫,心跳擂鼓似的,咚咚咚地砸在我耳朵边。他什么也没说,就抱着我,浑身都在抖。
我伸手环住他的腰,脸埋在他怀里,闻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木屑清香。
齐温婆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了门口,扶着门框,笑得满脸是泪。
那天晚上,齐笙在我家坐了很晚。
他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,我坐在他对面。灶膛里的火还没熄,映得他一张脸忽明忽暗。他低着头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攥着又松开,松开又攥紧,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。
“春棠。”
他叫我名字,声音闷闷的。
“嗯?”
“我、我家里、穷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、我结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、我还要、养奶奶、和玥儿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抬起头看我,眼睛里有光在晃:“你、你不、不嫌弃?”
我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他坐着,我站着,这大概是我们认识以来,我第一次俯视他。他仰着头看我,火光映在他眼底,亮晶晶的,里面有期待,有不安,有小心翼翼的欢喜。
“齐笙,你听好了。”我一字一句地说,“我不嫌你穷,不嫌你结巴,不嫌你要养奶奶和妹妹。我看上的是你这个人。你正直、干净、有担当、知道疼人。村里那些男人,有钱的有,嘴甜的有,可能比得上你一根手指头的,一个都没有。”
他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被我打断了。
“我姚春棠这辈子,第一次自己拿主意。我选你。”
他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接着他伸出手,把我垂在身侧的手拉过去,裹在他掌心里。他的手心又烫又湿,微微发颤。他把我的手拉到胸口,按在他心口上。隔着薄薄的衣料,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跳,又急又重,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似的。
“我、我齐笙,这辈子,只、只对你好。护你、疼你、养你。一、一辈子。说、说话算话。”
他结结巴巴地把这句话说完,眼睛一直看着我,目光比火还烫。我被他看得浑身发热,抽回手,转身假装去看灶膛里的火。
“行了行了,知道了。快回去吧,明天还要干活呢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停住了。我回头看他,他扶着门框,侧过脸来,闷声说了一句:“早、早点睡。”
接着推门出去了。
我靠在灶台边,捂着自己发烫的脸,笑了很久。
齐笙这个人,一旦认定了什么,就闷着头一条道走到黑。他认定了我,就开始笨拙又固执地对我好。那种好不像村里别的男人那样花里胡哨,是藏在每一件小事里的。
天冷了,他把我家的窗户又加了一层,说“漏风,你、你冷”。下雨了,他半夜起来查看两家屋子有没有漏水,把漏雨的地方都补上。我去赶集,他提前把我家院门口那段坑洼的路垫平了,说“你、你走路、小心”。
他每天早上出门干活之前,都要来敲我家门。敲三下,不轻不重。我开了门,他就站在门口,手里可能拿着两个热乎的红薯,可能是一把刚摘的野果子,可能什么也没有,就为了看我一眼。看完了,闷声说“我、我走了”,转身就走。晚上收工回来,又来敲三下门,看看我在不在家,问问有没有什么事。
有一回我逗他:“你天天敲我家门,不怕人家又说闲话?”
他认真地想了半天,闷声说:“说、说就说。我、我不怕。”
我看着他,心里暖得不行。这个人,从避嫌避到贴着墙走,到现在大大方方地每天来敲我的门,他走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路。
那天傍晚,他来敲门时,我正坐在院子里择菜。他走进来,在我旁边蹲下,帮我一起择。两个人安安静静地择完了一筐菜,他忽然开口了。
“春棠。”
“嗯?”
“我、我有、有话、跟你说。”
他放下手里的菜,转过头来看着我。夕阳照在他侧脸上,给他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。他的睫毛很长,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他的嘴唇抿着,喉结上下滚了滚,像是在做很大的努力。
“我、我不、不太会、说话。”
“我知道,你慢慢说。”
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要把全世界的勇气都吸进去。
“我、从小、就笨。别人、说话、我、我结巴。别人、笑我、我、我不吭声。我、以为、这辈子、就、就这样了。守着、奶奶、和玥儿,做、做木工,一个人、过、过完。”
他顿了顿,低下了头。
“后来、你、你来了。你、你不嫌、嫌我。你、你对我、笑。我、我就、就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,急得额角冒汗。我伸手覆上他攥紧的拳头,轻声说:“你就怎么?”
他抬起头,看着我,眼底亮得惊人。他反手握住我的手,攥得紧紧的,像是怕我跑了似的。
“我就、想、想对你好。一辈子、对你好。”
他说完了。简简单单两句话,可他说得比什么都重。没有甜言蜜语,没有漂亮辞藻,就是一个笨拙的、固执的、把一颗心全掏出来的男人,用他全部的语言能力,说了他能说的最深情。
我看着他,眼眶热得发酸。我伸手,捏了捏他的脸。他愣住了,耳朵唰地红了,却没躲。
“齐笙,你这话,我记住了。一辈子,说话算话。”
他拼命点头,耳朵红得快要滴血。
我们正式在一起之后,齐笙做的第一件事,是去镇上买了一对银耳环。
那对耳环小小的,式样简单,搁在掌心里轻飘飘的。他递给我时,手抖得厉害,结巴得几乎说不成句子:“给、给你。不、不贵。等、等以后、有、有钱了,再、再买、买好的。”
我把耳环接过来,在他面前戴上。他看着我,眼睛亮得吓人。我笑着问他:“好看吗?”
他拼命点头,耳根又红了。
从那天起,我不再刻意避着村里人的眼光。我去齐家帮忙,光明正大地去。齐笙来我家干活,光明正大地来。我们并排走在村路上,不去管旁人怎么看。谁要是问起来,我就大大方方地说:“我在跟齐笙处对象呢。”
齐温婆高兴得天天合不拢嘴,拉着我的手,把齐笙小时候的事一桩桩一件件说给我听。“他小时候可乖了,他爹走的那年他才十岁,就知道帮我干活。他娘改嫁那天他哭了一整夜,第二天起来就再也没提过他娘。他说‘奶奶,我养你’。”
老太太说着说着流下泪来,我拿帕子给她擦。齐玥在旁边做功课,抬起头来朝我笑。
齐笙从外面回来,看见我们三个人坐在屋里,脚步顿了顿。他站在门口,夕阳在他身后铺开一片暖光。他看着我们,嘴角慢慢弯起来,那个笑又深又软,眼睛里盛着满满的光。
他什么也没说,可我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他在想:我也有家了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我和齐笙的事在全村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。大部分人都是祝福的,偶尔有几个嘴碎的,也翻不起什么浪了。可齐笙自己,有时候还是会犯别扭。
那天我去镇上赶集,碰见了蒋招迪。她坐在面馆门口,看见我,冷笑了一声:“姚春棠,你可真是好本事。齐笙为了你,连蒋家的门都不肯进。你给他灌什么迷魂汤了?”
我没理她,继续往前走。她在后面喊:“你以为你赢了?你不过是个寡妇,齐笙跟着你,一辈子翻不了身。你等着看吧,早晚有一天他会后悔。”
我攥紧了手里的竹篮,手指发白。我不信她。齐笙不会后悔。
可回家的路上,我心里还是堵得慌。蒋招迪说,像一根刺扎在心底。我回到村里时天已经擦黑了,齐笙蹲在我家院门口等我,手里端着一碗热汤。他看见我,站起来迎过来,接过我手里的竹篮,闷声说:“累、累了吧。喝、喝汤。”
我坐在门槛上喝汤,他坐在旁边看着我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他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温柔。我忽然开口问他:“齐笙,你跟我在一起,后悔过吗?”
他愣住了。整个人僵在那里,耳根从肉色变成粉色,又从粉色变成红色。他张了张嘴,结巴了半天:“你、你、你怎么、这么、这么问?”
“你就说有没有。”
“没、没有!”他急了,声音都大了几分,“一、一天、都、都没有!”
他急得额角冒汗,攥着我的手,攥得紧紧的:“你、你别、别听、别人、瞎说。我、我齐笙,认、认定、你了。这、这辈子、就、就你一个。”
他的眼眶都急红了。我看着他,心里那根刺被他这几句话拔得干干净净。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,他愣住了,接着慢慢地把脸埋进我的掌心里,闭着眼睛,闷声说:“你、你别、别不要我。”
我鼻子一酸。
这个大个子男人,一米八几的个头,能扛起几百斤的木头,能独自养活一家老小,可他此刻缩在我面前,像个怕被丢下的孩子。
“齐笙,”我捧着他的脸,让他看着我,“我姚春棠选了你,就不会不要你。你听清楚了,这辈子,我就赖着你了。你甩都甩不掉。”
他看着我,眼睛慢慢弯起来,弯成一个傻乎乎的笑。
那晚之后,齐笙的心结解了大半。可我知道,他骨子里的自卑不是一朝一夕能拔干净的。他从小被人叫“齐哑巴”,被人看不起,被人嫌弃。他习惯了低着头过日子,习惯了觉得自己不配拥有好东西。
我要让他知道,他值得。
那天傍晚,村里好些人聚在晒谷场上乘凉。周婆子、吴婆子、还有几个平日里嘴碎的妇人都在。齐笙也在,他蹲在一边修一张破凳子,闷着头干活。我走过去,在他旁边站定。
“各位婶子都在,正好。我有几句话想说。”
所有人抬起头来看我。齐笙也抬起头,不解地看着我。
“我姚春棠,守寡快半年了。这半年,村里人怎么说我的,我都知道。有人说我克夫,有人说我不守妇道,有人说我勾搭男人。我今天就把话说清楚。”
晒谷场安静下来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我身上。齐笙攥着锤子,紧张地看着我。
“我姚春棠这辈子,第一场婚事是被人骗的。张家瞒了我,媒婆骗了我。我嫁过去三个月,连张青杉的手指头都没碰过,他就死了。我欠张家的吗?我不欠。我守了三个月,够对得起他了。”
“往后的日子,我要为自己活。我看上齐笙,是因为他正直、善良、有担当。他穷,我认。他结巴,我认。他家里有老有小,我也认。我看上的是他这个人,其他的,我都不在乎。”
我转过去,看着齐笙。
“齐笙,你听好了。你不是‘齐哑巴’,你叫齐笙。你是梨水村最好的木匠,你一个人撑起了一个家。你比村里任何一个男人都强。我姚春棠嫁给你,不委屈。一点都不委屈。”
齐笙蹲在地上,手里的锤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。他仰头看着我,眼眶通红,嘴唇抖得厉害。晒谷场上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。接着周婆子带头鼓起掌来,紧接着吴婆子也拍了手,稀稀拉拉的掌声越来越响,最后所有人都跟着拍起来。
齐笙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。他伸手把我搂进怀里,下巴搁在我头顶。他的胸膛滚烫,心跳快得吓人。他在我耳边闷声说:“春棠,我、我齐笙,这辈子,不负你。”
晒谷场上掌声雷动。齐温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齐玥扶来了,站在人群外面,满脸是泪,笑得合不拢嘴。
那天晚上,齐笙送我回家。走到两家之间的水沟边,他停住了。月光洒了一地,照得水沟里那浅浅一层水亮晶晶的。他站在月光里,看着我,目光深得像潭水。
“春棠。”
“嗯?”
他伸手,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。一只木簪。簪身打磨得光滑温润,上面雕了一朵海棠花,花瓣层层叠叠,精细得不像话。一看就是花了很多心思做的。
“你、你名字、里、有棠。我、我雕了、好久。”
他把木簪递给我,手指微微发颤。我接过来,簪身上的海棠花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雕工精细得每一片花瓣的脉络都清清楚楚。这得雕多久?他白天干一天的活,晚上回来还得照顾奶奶和妹妹,这只簪子,他大概是熬了好几个夜才雕出来的。
我攥着簪子,鼻子酸得厉害。我抬头看他,他正紧张地看着我,嘴唇抿得紧紧的,生怕我不喜欢。
“帮我戴上。”
我把簪子递回去。他愣了一下,接过去,笨手笨脚地往我发髻上插。他结巴着说“别、别动”,手指在我发间摸索了好一会儿才插稳。他的指尖擦过我的耳廓,微凉的触感让我微微一颤。他察觉到了,手顿住了,低头看我。月光下,他的目光又深又烫,耳根红得发亮。
他慢慢低下头,额头抵在我的额头上。鼻尖碰着鼻尖,呼吸缠着呼吸。他的呼吸又急又烫,胸膛起伏得厉害。他哑着嗓子,磕磕绊绊地说:“春棠,我、我……”
“你什么?”
他没说出口。他只是把我搂进怀里,搂得很紧。下巴搁在我头顶,轻轻地蹭了蹭。月光照在我们身上,两道影子在水沟边拉得很长很长。他什么也没说,可他的心跳、他的呼吸、他微微发颤的手臂,全都在告诉我同一句话。
我靠在他怀里,攥着他的衣襟,闭上了眼睛。
铁树开了花。
齐笙这个人,做事从来都是一板一眼的。既然要娶我,他就要按规矩来。他去找了村里的赵大爷做媒,备了正式的聘礼——虽然简薄,可一样不少。一对大雁是托人从镇上买的,几匹粗布是他攒了三个月的工钱换的,还有他自己打的一对木箱,雕了花,上了漆,比镇上卖的还精细。
提亲那天,他穿了一件新做的靛蓝色长衫,头发整整齐齐地束着。他站在我家院门口,身后跟着赵大爷,手里捧着聘礼单子。我站在门里看他,差点没认出来。平时那个满身木屑、灰扑扑的齐笙不见了,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身形挺拔、眉眼俊朗的年轻男人。
他的耳朵还是红的。看见我出来,他结巴得更厉害了,可还是把聘礼单子递过来,一字一句地说:“春棠,我、我来、提亲。”
我接过聘礼单子,上面一行行写得清清楚楚。赵大爷在旁边笑呵呵地说:“春棠丫头,齐笙这孩子实诚,这份聘礼虽然不厚,可每一样都是他自己挣的、自己做的。你收不收?”
我看了一眼齐笙。他紧张得额头冒汗,嘴唇抿得紧紧的,目光紧紧锁在我脸上。我故意沉吟了一会儿,他急得脸都白了。我忍不住笑出来:“收。怎么不收。”
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,肩膀瞬间松下来,嘴角弯出一个大大的笑。他上前一步,想拉我的手,又看见赵大爷在旁边,硬生生把手缩回去了。那副想碰又不敢碰的样子,把赵大爷都逗笑了。
“行了行了,齐笙,人家答应了。回去准备办喜事吧。”
齐笙拼命点头,转身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我。他站在我家院门口,夕阳在他身后铺开一片暖色。他看着我,嘴唇动了动,无声地说了三个字。
我看懂了。
他说的是:谢谢你。
婚礼定在五月初八。是个好日子,天朗气清,槐花开得满村都是,香气飘得到处都是。
齐笙把自家院子重新拾掇了一遍,搭了简易的喜棚。村里人都来帮忙,有搬桌凳的,有借碗筷的,有帮着做菜的。周婆子主动揽下了掌勺的活,吴婆子帮着切菜洗菜,几个年轻媳妇在屋里给我梳头打扮。
我没有嫁衣,就穿了一身新做的桃红色布衫,头上簪着齐笙雕的那支木海棠。脸上薄薄扑了一层粉,嘴唇抿了红纸。不算隆重,可我照了照铜镜,觉得自己挺好看。
齐温婆摸索着走进来,拉着我的手,声音哽咽:“春棠,好孩子。奶奶等你这一声‘奶奶’,等了好久了。”
我鼻子一酸,跪下来给她磕了个头:“奶奶。”
老太太把我搂进怀里,枯瘦的手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背。
齐玥在旁边蹦蹦跳跳:“嫂子!嫂子!我有嫂子了!”
院里摆了几桌酒,菜不算丰盛,可管够。村里人都来了,坐得满满当当。李青甜没来,蒋家的人更没来。无所谓,我不需要他们。
拜堂时,齐笙站在我旁边。他的手心全是汗,攥着红绸时一直在抖。一拜天地,二拜高堂,夫妻对拜。每一次弯腰,我都能听见他在旁边紧张地喘气。拜完了,他偷偷伸手过来,在红绸下面握住了我的手。他的手滚烫,攥得很紧,像是握住了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。
席间有人起哄让他说两句。他站起来,脸涨得通红,憋了半天,只说了一句:“我、我齐笙,以后、以后,对、对春棠、好。一辈子。”
满院哄堂大笑,笑声里带着祝福。齐温婆坐在主位上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齐玥在旁边使劲鼓掌。
我站在齐笙旁边,看着满院的笑脸,看着头顶的喜棚,看着远处连绵的青山。三个月前我还是个被人唾骂的寡妇,现在我是齐笙明媒正娶的媳妇。这中间的路,不长,可每一步我都走得堂堂正正。
婚后的日子,比我想象的还要好。
齐笙还是那个齐笙,话不多,结巴也还在。可他在家里时,嘴角总是微微弯着。我做饭,他就蹲在灶台边帮我烧火。我洗衣裳,他就给我把水挑好。我晚上做针线,他就在旁边磨刨刀、修工具,安安静静地陪着我。
他还是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干活,可起来之前会先在灶上烧一锅热水,等我醒了就有温水洗漱。他出门前雷打不动地来敲我房门,敲三下。我开了门,他就站在门口看着我,闷声说“我走了”。有时候什么也不说,就为了看我一眼。
齐温婆的身子骨比从前好了些,大概是心情舒畅了,饭也吃得多了。齐玥的功课我天天盯着,小丫头聪明,学什么都快,先生夸了她好几回。齐笙每次听见妹妹被夸,耳朵就微微泛红,嘴角压都压不下去。
我有时候看着这一家子,觉得做梦一样。半年前,我坐在破旧的土屋里,听着隔壁刨木声,满心都是无望。现在,我坐在齐家暖融融的灶房里,闻着饭菜香,听着齐玥背书的声音,看着齐笙低头吃饭的侧脸,心里踏实得不能再踏实。
有一天夜里,外面下着雨。我躺在被窝里,听着雨点打在屋檐上的声音,齐笙睡在我旁边。他睡觉很安静,不打呼噜,只是偶尔翻个身。我翻了个身面朝他,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,照在他脸上。他的眉眼在月光下舒展开来,褪去了白天的冷硬,安静又柔和。
他大概是察觉我在看他,迷迷糊糊地睁开眼。他看见我醒着,哑着嗓子问:“怎么、不睡?”
“睡不着。听雨呢。”
他伸手,把我往怀里带了带。他的胸膛暖烘烘的,心跳声一下一下,沉稳有力。他的手搁在我背上,轻轻拍了拍,像哄孩子似的。
“睡吧。我、我在。”
我埋进他怀里,闻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木屑和皂角混在一起的味道,慢慢闭上了眼睛。雨声还在响,可我听不见了。我只听见他的心跳,一下又一下,安安稳稳的。
日子过得快,转眼到了第二年春天。
槐花又开了,满村都是甜丝丝的香气。我坐在院坝里缝衣裳,齐笙在旁边刨木头。两家之间的水沟还在,可早就不分了。院墙没再砌回去,两个院子连成了一片。齐温婆坐在藤椅上晒太阳,齐玥在院里追鸡玩。我肚子微微隆起,里面的小东西时不时动一下。
齐笙刨一会儿木头,就抬头看我一眼。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一停,又落到我肚子上,嘴角弯起来。他放下刨子走过来,蹲在我面前,把手贴在我肚子上。他的手很热,隔着衣裳传过来,暖烘烘的。
“又、又动了?”
“嗯,刚才踢了我一脚。”
他低头凑近我的肚子,闷声说:“别、别闹、你娘。”
我笑着推了他一把,他抬起头看我,耳朵微微泛红,可眼睛亮得吓人。他伸手把我鬓边掉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,动作轻柔得不能再轻柔。他看着我,嘴唇动了动,半天蹦出一句:“春棠,我、我、我……”
他“我”了半天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可我看着他通红的耳朵尖、发亮的眼睛、微微发颤的嘴唇,忽然就懂了。
“我知道,”我握住他的手,“我也一样。”
他笑了。那个笑又深又软,眼睛弯弯的,露出整齐的牙齿。他低头在我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,很快,很轻,像怕碰碎了什么。接着他站起来,回身继续刨木头。刨花翻卷着落在地上,散发出新鲜的木香。
春风从院门口吹进来,带着槐花的甜香,带着泥土的湿润,带着青草的气息。我坐在院里,看着齐笙弯腰干活的背影,看着齐温婆笑眯眯的脸,看着齐玥蹦蹦跳跳的身影。
我想起一年前,我守寡三月,日日被隔壁刨木声吵醒,满心怨气。那时候的我,怎么也想不到,那个蹲在漆黑棺木里钉钉子的可怕身影,会变成我此生最安稳的依靠。
风又吹过来,带着一串声音。是刨木声,是齐玥的笑声,是齐温婆的念叨,是远处谁家的鸡鸣,是风吹槐花的簌簌响。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,汇成一首曲子。
我听见了。
那是春声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