（侯德闲漫居人于2026.3.21）

一、离安顺

从安顺出发车子驶上高速，两侧的山影还裹在一层薄雾里，看不真切。安顺这个地名取得好，让人想起“平安顺遂”之类，但我们要去的地方，据说是一条裂开的峡谷，与“顺”字大约没什么关系。

车窗外的景致渐渐变了。安顺一带的山是圆润的，像馒头一样伏在地上；越往东走，山形越陡，棱角越分明，像是大地在这里忽然收紧了皮肤，露出嶙峋的骨架。两个多小时的车程，足够看完半部黔中的山水变迁史。过龙里收费站时，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，明晃晃的，把远处的山崖照得发白。

二、双龙镇

双龙镇建在峡谷的入口处，是个新修的古镇，青瓦白墙，翘角飞檐，远远看去倒也有几分古意。只是太新了，新得连空气里都还飘着油漆和木料的气味。石板路铺得整整齐齐，两旁的店铺卖着各地的吃食——重庆的小面、四川的抄手、贵阳的丝娃娃，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，像是一场永不散场的庙会。

我们在临街的一家馆子坐下，老板是龙里人，炒菜的手艺不错，尤其是一盘辣子鸡，干香干香的，辣味钻进肉丝里，嚼起来满口生香。坐在二楼的窗边吃饭，能望见远处峡谷的入口——两座山崖像两扇半开的门，门缝里漏出一线青翠。

“下午就从那里进去。”老板端着茶壶过来添水，朝那边努了努嘴，“玻璃栈道，敢走不？”

我没接话，低头扒饭。同行的朋友倒是兴致高，说一定要走到头。

三、入谷

饭后的阳光正烈，但一走进峡谷，暑气便消散了大半。两壁的山崖高高地矗立着，把天空裁剪成一条窄窄的蓝带子。谷底有溪，水声潺潺的，却看不见水在哪里——被密密的灌木和藤萝遮住了。栈道依山而建，宽不过两米，一边是湿漉漉的崖壁，一边是铁栏杆，栏杆外就是深谷。

起初一段是寻常的石阶，走得还算从容。渐渐的，路窄了，坡陡了，前面的人像是踩在后面人的头顶上。有人开始喘气，有人停下来喝水，有个小孩走不动了，坐在台阶上哭，他父亲只好蹲下身去背他。

我在一处稍平的地方歇脚，抬头看对面的崖壁。那崖壁真高，高得让人眩晕。一层一层的岩石叠上去，像一本被雨水浸透的古书，页页粘连，却又页页分明。岩缝里长出些不知名的灌木，根须裸露着，紧紧地扒住石头，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。有几株开着小花，白的，黄的，在风里微微地颤，颤得人心也跟着软下来。

四、岩画

玻璃栈道在峡谷的中段。由于我有恐高症所以我就没有敢上玻璃栈道，原路返回了。返回以后和当地的一个老人聊天，老人讲：

玻璃栈道脚下是透明的，能看见百余米深的谷底，溪水变成了一条细线，石头变成了芝麻粒。风从谷底吹上来，带着水汽，凉飕飕的。同行的人或尖叫，或大笑，或扶着崖壁不敢迈步，百态横生。

就在玻璃栈道的尽头，崖壁向内凹进去一块，形成一个浅浅的岩厦。赭红色的线条就分布在那里，粗犷，古朴，在灰白的岩壁上格外醒目。我快步走过去，几乎是小跑着的。

离得近了，看得清了。那是些什么呢？有人，有兽，还有一些看不懂的符号。人形多是张臂的姿态，像是在舞蹈，又像是在祈祷。兽形则圆滚滚的，四肢短而有力，有一头似乎是牛，犄角夸张地向上翘着。还有一个圆圈套着另一个圆圈，大概是太阳，或者是月亮。

老人讲这些岩画有两千年了，并打开手机里的图片让我看。

两千年前，什么人在这里住过？什么人爬上这陡峭的崖壁，用矿石研磨的颜料，一笔一笔地画下这些？他们画时在想什么？

我的手不自觉地抬起来，指尖在空气中描摹那些线条。线条很流畅，一笔到底，没有犹豫，没有修改，像是在心里已经画过千百遍。那个画师——如果他能被称作画师——一定是个很有耐心的人。颜料要磨，崖壁要清理，还要爬上这么高的地方。他花了多少时间？一天？一个月？还是一生的断断续续？

有一幅画让我看了很久。画面中央是一个高大的人形，双臂上举，手指张开，像是在托举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他的周围环绕着几个小人，都面向着他，姿态恭敬。这是祭祀的场面吗？那个人是巫师还是首领？那些小人是在祈祷还是在歌唱？

五、另一双眼

最让我动容的，是一幅很小很小的画，在岩厦最边缘的角落里。画的似乎是个孩子，身子小小的，头却画得很大，四肢像树枝一样随意地伸展开来。线条稚拙，甚至有些笨拙，和旁边那些流畅的画风截然不同。这大概是个孩子的习作，或者是某个成年画师随意涂抹的消遣之作。

但它就安静地待在那里。两千年了，风吹它，雨淋它，苔藓在它旁边长了又枯，枯了又长。它不说话，不争辩，只是存在着，证明两千年前有个孩子在这里生活过，在这里长大过，在这里留下过自己的痕迹。

我蹲下来看了很久。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，也喜欢在墙上画画，用粉笔，用木炭，挨过不少骂。那些画当然早就不在了，被粉刷掉了，被时间抹去了。但这个孩子的画还在，在石头上，在风霜雨雪都够不到的角落里。

夕阳西斜时，崖壁上的光影开始变化。赭红色的线条在斜阳的照射下仿佛活了过来，泛出一种温润的光泽。整个崖壁像一本被打开的书，那些岩画就是书页上的文字，等待有人来阅读。

六、归途

出谷时，天色已经暗了。双龙镇的灯火亮起来，一串一串的，挂在屋檐下，倒映在溪水里，分不清哪里是灯，哪里是影。饭馆里飘出饭菜的香气，有人在高声劝酒，有人在唱卡拉OK，热热闹闹的，像是要把峡谷里的寂静彻底赶走。

我坐在镇口的石阶上，回望峡谷。暮色正在合拢，崖壁的颜色从青灰变成了深紫，最后融进黑暗里。那些赭红色的线条，应该也看不见了。它们还将继续沉默下去，等下一个两千年，等另一双眼睛。

那双眼睛会是谁的呢？那时候，双龙镇还在吗？玻璃栈道还在吗？来看岩画的人，还会像我一样，蹲下来，为一个小小的手印感动吗？

风从谷口吹过来，凉凉的，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。我站起身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，走进灯火里去。

七、补记

回到车上朝贵阳行走。很困很累想睡却睡不着。一闭眼，就是那些赭红色的线条，在黑暗中隐隐约约地浮动。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：那些画在崖壁上的东西，其实不是给人看的，是给时间看的。人看，是为了记住；时间看，是为了不忘记。

两千年前的那个画师，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