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
双胞胎姐姐打小就有先天性心脏病。
从小到大，只要她眼眶一红，所有人就逼着我让步。
房间要让，生日要让，就连爸妈的疼爱，我也得拱手让出去。
后来我总算想通了，别人不肯施舍给我的东西，那就只能靠自己硬抢。
姐姐看上的高定礼服，我直接翻十倍出价硬生生截胡。
姐姐一心想进的那家大公司，我抢先一步拿下唯一的入职名额。
等到姐姐出嫁，嫁给顾家大少爷的那天，我攥着顾家二少顾蒋忻写给她的情书，逼着他娶了我。
婚后我俩亲姐妹反倒成了顾家的妯娌。
我不准顾蒋忻再接姐姐打来的电话，更不许他俩私下碰面。
外面一堆人骂我心眼小善妒，对此我从来都懒得辩解半句。
直到后来姐姐怀上孩子，顾蒋忻二话不说直接把我的画室拆得一干二净，打算改成婴儿房给她养胎。
我当场疯了，抄起东西把房间砸得稀烂，姐姐受了惊吓直接进了医院。
顾蒋忻第一次红着眼质问我：“她从小到大处处都迁就你，你怎么就始终容不下她？”
我捂着脸笑得浑身发颤。
合着在所有人眼里，一直都是姐姐在委屈退让？
这一回，我不想再争了。
我查出胃癌晚期，剩下的日子撑死不到三个月。
画室、手里持有的股份、还有顾太太这个身份，我一件件全都准备还给姐姐。
顾蒋忻却上前一把拦住我的去路，眼神满是戒备：“你又在盘算什么花招？”
我把打印好的离婚协议塞到他手心。
“抢了二十多年，我实在太累了。”
“你也该回到她身边去了。”
——
医生把厚厚的诊断报告推到我面前时，我正在拨通顾蒋忻的电话。
第一通打过去，无人应答。
第二通，直接被挂断。
等到第三回接通，听筒那边传来姐姐姜清月温温柔柔的嗓音。
“明月，蒋忻正在开车呢，不方便接电话哈。”
背景当中，响起顾蒋忻低沉的叮嘱声：“安全带系好。”
我指尖死死攥紧手机。
刚结婚那第一年，我也曾故意偷懒不扣安全带，满心盼着他俯身过来帮我系上。
结果他一脚猛踩油门，我额头狠狠撞在前排，青了好大一块。
他只是冷冷瞥了我一眼：“姜明月，没有人会一辈子惯着你。”
原来不是他不懂怎么去疼人。
他只是那份温柔，从来不属于我而已。
“你们现在准备去哪？”
“做产检呢。”姐姐连忙开口解释，“你姐夫刚好出差不在家，蒋忻有空就顺路陪我一趟。”
“把电话给他。”
隔了一小会儿，顾蒋忻冷淡的声音传过来。
“找我有事？”
我低头扫过手上那份报告单。
胃癌晚期，多处器官已经扩散，预估存活期不超过三个月。
“今晚抽空回一趟家。”
“没空。”他拒绝得干脆利落，“清月胎相还不稳，我得送她回老宅休养。”
指节捏得诊断书纸张都发皱。
“我现在就在医院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一瞬。
那一刻我心里还抱有一丝渺茫幻想，说不定他会开口问问我哪里不舒服。
可等来的只有满满的厌烦。
“姜明月，你又闹什么脾气？”
简简单单一个“又”字，瞬间浇灭我心里仅剩的那点期盼。
这么多年，为了把顾蒋忻抢到手，我装过病痛，甚至刻意制造过车祸。
仗着他终究不会彻底放着我不管，我一次又一次拿自己的身体逼他妥协回头。
现如今报应总算落到我头上。
我是真的快要死了，他却连一句简单问候都懒得施舍。
“没事了，你好好陪着她吧。”
顾蒋忻还不忘出声警告我：“今天这场产检对清月很关键，你可别再跑过去找她麻烦。”
我盯着报告单上面“不超过三个月”那行字，忽然轻轻笑出声。
“放心吧。”
“往后，我再也不会了。”
自打姐姐三岁那年确诊心脏病开始，我的整个人生就被贴上了一个“让”字标签。
她体质弱需要静养，朝南向阳的卧室我得让出来。
她经不起刺激，就算挨了爸妈责骂，我也得憋着眼泪不许哭出声。
十八岁那年，我拿到海外美院的录取通知书。
结果父母转头就把原本留给我的学费拿去给姐姐做手术。
他们抱着我柔声安慰：“明月，你身子结实，以后还有大把机会。”
就是从那一天起，我再也不愿意做出任何退让。
姐姐看中的漂亮裙子，我要抢。
她心心念念的项目资源，我也要抢。
她越是表现得温柔懂事，外人眼里的我就愈发骄横恶毒。
因为我早就看透了，一味乖巧听话的人，到头来什么都得不到。
而顾蒋忻，是我抢得最不顾一切的那一次。
姐姐答应嫁给顾家大少爷前夕，我偶然翻到顾蒋忻写给她的一封情书。
信里面他恳请姐姐跟自己私奔，最后姐姐还是选择嫁入顾家做大少奶奶。
于是我拿出外婆留给我的股份，出手帮顾家渡过一场危机，交换条件只有一条。
我要顾蒋忻娶我。
婚礼当天，他攥紧我的手掌，目光却一直飘向台下坐着的姐姐。
“姜明月，但愿你以后不要后悔。”
手心被捏得生疼，我却扯着嘴角笑。
“谁后悔，谁就是小狗。”
一晃七年时光匆匆而过。
他的心自始至终不在我身上。
而我，却已经时日无多。
刚踏出医院大门，管家发来一条消息。
“二太太，先生已经安排工人过来拆除您的画室了。大太太准备回老宅安胎，那间屋子之后改造成婴儿房。”
我立刻调转车头赶回顾家大宅。
画室大半已经被拆得面目全非，画架胡乱堆放在院子里面，一幅幅画布泡进积水坑，被来往工人踩满密密麻麻泥印。
那一幅耗费我整整七年心血，反反复复画出来的顾蒋忻肖像，更是直接被刀子从中间割成两半。
管家在一旁跟我解释：“先生说这间屋子采光最好，很适合以后小孩子居住。”
我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管家，快步踏进屋内。
我辛辛苦苦拿回来的各类绘画奖杯胡乱塞进纸箱，钢琴台面堆满各式各样母婴用品，窗边崭新的婴儿床已经摆放妥当，上面挂着顾蒋忻亲自挑选买来的小玩具。
就在这一刻，我彻底绷不住了。
我抄起一把锤子，狠狠把崭新婴儿床砸得粉碎。
傍晚时分，顾蒋忻陪着姐姐回到家里。
姐姐望着屋子里面一片狼藉，眼圈唰地一下就红透了。
“明月，我真的不知道蒋忻事先没有跟你商量过这件事……”
“这里本来就是我的画室。”
我抓起床上那些玩偶一股脑丢进垃圾桶。
“你肚子里面的孩子有亲生父亲疼，还轮不到我的丈夫来费心照料。”
顾蒋忻快步上前，把姐姐牢牢护在身后，冷冰冰看向我。
“跟她道歉。”
我伸手指向院子当中泡在泥水里面那幅破碎肖像。
“那是我的画室！那是我熬了七年慢慢画出来的心血！你打算把地方送给别人时，有没有问过半句我的意见？”
“不过就是几张不值钱的破画罢了，难道还能比得上清月和她肚子里面的孩子？”
他很不耐烦地直接打断我的辩解。
“她身体底子差，万一腹中胎儿出半点闪失，你赔得起吗？”
我怔怔呆呆站在原地望着他。
破画？
为了描摹出他那双眼睛，前前后后我修改了四十七遍底稿。
无数个漫漫长夜，我守在画室里面，苦苦等候他有空过来充当模特。
每一笔色彩，全部都是我整整七年藏在心口的爱恋。
可到了他眼中，竟然一文不值。
姐姐轻轻扯了扯顾蒋忻的衣袖，眼眶泛红，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。
“算了蒋忻，既然明月心里不舒服，那我搬出去住就好了。从小到大，我都已经习惯事事迁就她了。”
听完这句话，顾蒋忻心底仅存的那一丝迟疑瞬间消散殆尽。
他看向我的眼神，就仿佛在看待一个无可救药的疯子。
“从小到大一直都是她在处处让着你。”
“现在只不过临时借你的画室用上短短几个月而已，你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她？”
我忽然控制不住大笑起来。
合着当初房间被姐姐拿走，就是我不懂退让。
如今他亲手毁掉我七年心血，轻飘飘一句不过几张破画就一笔带过。
在他们所有人的认知里面，只要是姐姐想要得到的东西，理所应当就该归她所有。
就连我不肯主动拱手相让，反倒成了我心肠歹毒。
我抬手一把掀翻旁边满满几大盒颜料。
姐姐吓得惊叫一声往后躲闪，顾蒋忻下意识伸手牢牢护住她。
下一秒，一记重重耳光狠狠扇在了我的脸颊。
脑袋偏向一侧，嘴角很快弥漫开淡淡的血腥味。
顾蒋忻似乎愣了一瞬，抬起手想要碰一碰我的脸。
偏偏就在这时，姐姐捂着胸口身子一软，直接倒进他怀中。
“蒋忻……我身子好难受……”
他当即弯腰一把将姐姐打横抱起。
路过我身旁时，只丢下一句冰冷刺骨的狠话：“要是清月还有腹中孩子出任何状况，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。”
厚重的别墅大门“砰”一声狠狠关上。
我单手捂着火辣辣的脸颊，忍不住笑出声音。
她到底什么时候真正让过我一回？
父母所有偏爱全部给了她。
她如愿嫁给自己心心念念的男人。
就连我丈夫那颗心，自始至终也都放在她身上。
我守着一个心里没有我的男人熬过整整七年，凭什么我还要感恩戴德，感念她所谓的退让成全？
胸口骤然传来一阵撕裂般剧痛。
我慌忙伸手扶住一旁的画架，一口鲜血咳了出来，点点猩红溅落在顾蒋忻那幅残破画像上。
那份诊断报告从包里面滑落掉在地上。
我弯腰捡起来，连同这幅伤痕累累的肖像一并丢进垃圾桶。
紧接着掏出手机给律师发消息。
“帮忙拟定一份离婚协议，我名下持有的所有股份，全部过户转给姐姐姜清月。”
既然所有人一口咬定，这一辈子都是姐姐一直在迁就忍让我。
那索性我就全部归还回去。
包括顾蒋忻这个人。
2
顾蒋忻直到凌晨时分才回到别墅。
我就静静坐在那间已经被砸得残破不堪的画室当中，拿剪刀一点点剪下画布角落属于我的签名。
这幅画，我整整画了七年。
二十二岁的顾蒋忻，一身黑色衬衫。
二十四岁的他，伫立落地窗前默默抽着烟。
二十五岁那夜他酩酊大醉，瘫在沙发上面，嘴里轻声唤着却是姐姐的名字。
一年又一年，我偷偷在画布上面添上一笔一笔细节。
我曾经天真地以为，只要我坚持画得足够久，终有一日，他望向我的眼神也能带上几分温柔暖意。
现在想想，没必要了。
我拿起剪刀，整块画布被剪成无数碎片，顾蒋忻那张脸散落一地。
他推门走进来，皮鞋落脚，恰好踩碎画布上面他自己的一双眼眸。
“清月已经脱离危险了。”
他说话语气依旧冷冰冰的，没有半分缓和。
看这样子，他深夜折返回来，只是专程过来通知我姐姐平安无事，并不是惦记我。
我低着头，继续手上裁剪画布的动作。
“那就挺好。”
顾蒋忻眉头紧紧皱起。
换做从前，但凡姐姐身上有一点风吹草动，我肯定少不了大吵大闹一番。
之前姐姐心脏病突发，他急急忙忙赶往医院，我直接锁死别墅大门，还把他车钥匙丢进鱼缸。
姐姐做手术，他通宵守在病房外面。我就穿着单薄睡衣蹲守医院大门口，把他的早餐文件充电器挨个扔进垃圾桶。
我伸手指向病房里面躺着的姐姐，一遍一遍地质问他。
“她已经有自己丈夫了，凭什么要你来陪？”
那个时候他只会骂我蛮不讲理。
而我干脆伸手攥住他领带，当着一堆外人的面直接吻上去。
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，拼命宣示自己拥有他的主权。
可此时此刻，我半点闹腾的心思都没有了。
这份安静反倒弄得顾蒋忻浑身不自在。
他掏出一张医院检查报告单直接甩到我面前桌面上。
“医生说她这次主要是受惊吓才出事。”
“明天你去一趟医院，当面跟她道歉。”
我扫了一眼纸上内容。
姐姐还有肚子里面孩子，都平安无事。
顾蒋忻却熬了大半宿守在病床旁边。
至于我刚才在卫生间咳出的那些鲜血，想来早就被家里佣人清理得一干二净，不会留下半点痕迹。
我剪断最后一缕残存画布丝线。
“行，我过去道歉。”
他死死盯住我的脸，似乎还在等着我接下来的条件。
等着我开口，不许他再去探望姐姐；等着我借着道歉这件事跟他谈条件做交易。
毕竟这么多年以来，我从来不会这么轻易低头认输。
还记得结婚头一年，姐姐心脏病突然复发。
顾蒋忻丢下当时高烧不退的我，匆匆赶去医院陪她。
我一气之下找人直接拆掉姐姐最爱的玻璃花房。
等他回家之后勃然大怒，我直接把自己四十度高烧化验单狠狠摔在他脸上，逼他做选择，选姐姐的花房还是我的卧室。
最后他终究还是来了我的房间。
就算只是坐在床边通宵翻看文件，自始至终没有跟我说一句话，那时候的我依旧暗自觉得，这场较量，是我赢了。
婚后第二年，姐姐海外归来。
顾蒋忻亲自开车跑到机场接她。
我开车在后面足足追出去二十多公里，刻意贴着他车身擦过，一头狠狠撞上路边护栏。
他抱着满头是血的我冲进急诊室。
等我苏醒过来，拽住他袖口笑得十分得意：“顾蒋忻，你看吧，到头来你还是选择了我。”
他脸上看不到丝毫心疼，只剩下满满的嫌恶。
“姜明月，你简直就是一个疯子。”
可那个时候我根本不在意。
疯就疯吧，只要他还愿意留在我身边。
我默默爱慕顾蒋忻整整十年。
爱到哪怕明知道他心底厌恶我，我也毫不在乎。
只要结婚证上面写着我的名字，我就可以无休止地继续争抢下去。
但是如今，留给我的时间仅仅只剩下三个月。
顾蒋忻静静等了许久，始终没有等到我提出任何交换条件。
心底那层戒备却半点没有放下。
“姜明月，你最好别又在背后耍什么花招。”
我缓缓抬起脑袋看向他：“要是我明天真的过去跟她道歉，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小事？”
他眼神里面露出了然神色，仿佛早已经猜透我心里打的算盘。
“你说。”
“今晚别再跑去医院那边了。”
顾蒋忻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我放下手中剪刀，这一回我不再像往日那样蛮横逼他妥协，只是声音轻轻的开口：“留下来，陪我一晚好不好。”
就在今天，医生告知我只剩三个月寿命；就在今天，他亲手拆毁我倾注心血的画室；也是今天，他第一次动手打了我。
我实在不想孤零零一个人熬过这个夜晚。
顾蒋忻却一声冷笑。
“原来这才是你的真实目的？明明清楚她现在胎相不稳，你还非要在这种关头跟她争风吃醋？”
我安安静静盯着他望了很长一段时间。
“倘若我说，其实我自己也生病了呢？”
听闻此话，他眼眸当中飞快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紧张。
可视线往下一瞥，看见散落满地破碎的肖像画布，那一丝微弱的担忧立刻化作深深失望。
“姜明月，这套把戏你早就用过了。五年前，为了阻止你去参加她的生日宴会，你谎称自己遭遇车祸，现在又打算装病博取同情？”
我嘴唇微微张开，千言万语最后还是全部咽回肚子，什么话都没能说出口。
没错，五年前姐姐过生日那天，我确实给他打过一通电话。
我谎称自己遇上车祸，急着叫他赶过来。实际上仅仅只是额头擦破一小块皮肉。
但是那时候他真的来了。
把我从驾驶座位上面拽出来时，他气得浑身双手止不住发抖。
我却一把抱住他，开心得好像偷来了全世界最珍贵宝物。
就因为那一件小事，我暗自开心了整整五年之久。
果然人不能总拿谎言骗人，等到你真的遇上劫难吐露真话时，再也没有一个人愿意相信。
顾蒋忻伸手拿起一旁车钥匙。
“今晚我还是过去陪着清月。”
走到房门边上，似乎害怕我之后又做出什么过激举动，他回过头再度出言警告：“如果你再拿自己身体当作筹码威胁我，那之后我就再也不会回来了。”
我望向他背影，轻轻点了点头：“我知道了。”
房门关上。
我弯腰捡起地上零碎画布碎片。
胸口传来的剧痛再也没办法强行压制。
一口鲜血喷涌而出，猩红点点泼洒在画像那双眼睛上面。
这一回，画中人顾蒋忻，终于像是为我红了眼眶。
3
隔天一早，我动身前往医院。
爸妈两个人全都待在病房里面陪着姐姐。
顾蒋忻坐在病床边上，手上捏着姐姐那份产检报告。
姐夫顾承州尚且还在外地出差，于是所有咨询医生注意事项的事情，全都落到顾蒋忻头上。
姐姐看见我走进病房，下意识伸出双手护住自己小腹。
动作十分细微，可在场每一个人全都清清楚楚看在眼里。
母亲直接跨步上前挡在姐姐身前。
“你还跑到这里来干什么？”
“过来道歉。”我随手把买来果篮放到床头柜。
母亲愣了一愣。
父亲板起一张脸厉声训斥：“你姐姐从小到大处处迁就你，现在就连腹中孩子险些都被你连累。明月，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够成熟懂事？”
又是这句老生常谈的“让”。
我目光转向躺在病床上的姐姐。
她面色苍白柔弱，整个人被周围所有人小心翼翼呵护起来。
姐姐同样抬眼看向我，柔声开口劝解父亲。
“爸，您别再责怪明月了，画室是她一直很珍视的地方，蒋忻事先没有跟她商量，她心里生气也是理所应当的。”
她向来就是这般行事。
嘴上先出面替我说两句好话，却又不动声色提醒在场所有人，说到底错的依旧是我。
果不其然，顾蒋忻脸色愈发冰冷：“拆画室是我的主意，但是你不该把火气发泄到她身上。”
我直直望向姐姐，吐出三个字：“对不起。”
病房里面一瞬间安静下来。
母亲大概从来没有预想过，有朝一日竟然可以从我口中听见道歉。
姐姐眼圈唰地一下泛红：“明月，你不要这样，我心里挺害怕的。”
我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淡淡的嘲讽笑意。
我砸东西时，她害怕。
倘若我动手伤人，她也害怕。
就连现在我诚心诚意过来道歉，她依旧觉得惶恐不安。
原来只要我身份是姜明月，不管我做任何选择，到头来错的永远是我。
我从随身包里面掏出一份股份转让协议书：“外婆留给我的那些股份，我已经全部签完字了，现在送给你。”
姐姐整个人呆住。
母亲一把飞快接过那份文件，满脸戒备看向我：“你又想换取些什么？”
看着她这副充满提防的神情，我恍惚间回忆起十六岁那一年旧事。
当时姐姐看上原本属于我的成人礼礼服。
我不肯交出裙子。
母亲直接把我锁进屋子，硬生生拿走那条裙子，还柔声劝我：“明月，你姐姐说不定剩下的生日没有多少个了，你就多让让她吧。”
后来姐姐平平安安跨过十八岁，二十岁，一路活到二十九岁。
反观我自己，反倒要先走一步。
“什么都不想要。”
父亲随手翻看完协议书内容，确认没有任何猫腻之后，脸色总算缓和些许：“既然算是你给姐姐赔罪补偿，那这份东西她收下也是应该。”
姐姐却是侧过头望向一旁的顾蒋忻。
“蒋忻，这份股份，我可以收下吗？”
明明是完完全全属于我的财物。
她询问意见的对象，却是我的丈夫。
顾蒋忻并没有立刻给出答复，深邃眼眸牢牢锁定住我：“姜明月，你到底又在打什么算盘？”
“你们不是天天挂嘴边说她事事都在让我吗？那我就一件件全部归还回去。”
顾蒋忻眉心紧紧拧起，仿佛第一次彻底看不懂眼前的我。
最后姐姐还是提笔签下名字。
母亲伸手握住我的手掌，脸上露出难得欣慰笑容：“明月，你总算长大了，懂事了。”
望着母亲脸上那抹笑意，心口传来的痛楚甚至远超胃部病灶带来的折磨。
整整二十九年。
她头一回真心实意夸奖我，竟然是建立在我把属于自己一切拱手送给姐姐的前提之上。
原来想要做一个让母亲满意的女儿，竟是这般简单。
只需要我舍弃掉自身所有。
夜晚是属于我和姐姐两个人的二十九岁生日宴。
宴会厅四处摆满姐姐最爱的白玫瑰。
可摆在正中间生日蛋糕上面，写着的却单单只有她一个人的名字。
还记得很小时，蛋糕上面还会印着我们姐妹二人名字。
十岁那年过生日，我抢在前头一口气吹灭所有蜡烛。
姐姐情绪受到刺激当场心脏病发作，父亲一气之下抬手狠狠扇了我一巴掌。
从那往后，生日蛋糕上面再也不会出现姜明月三个字。
母亲总跟我说：“你身子底子好，少过一回生日没有多大关系。”
二十九岁生日这天，我收到的依旧仅仅只有一个薄薄红包。
反观顾蒋忻，送给姐姐一条璀璨耀眼粉钻项链。
姐姐并没有立刻收下礼物：“今天同样也是明月的生日啊。”
顾蒋忻淡淡开口解释：“这份不是送给你的，是给肚子里面孩子准备的。”
听完这话姐姐才低下头，顺从地任由他伸手给自己戴上项链。
晶莹粉钻静静垂落在她胸口位置，顾蒋忻修长手指拨开她一缕缕长发，动作娴熟自然，仿佛已经重复过上千百次。
这条项链我印象很深。
三个月前，我在拍卖画册上面特意圈出它，有意把画册摆在顾蒋忻书桌最显眼地方。
还曾经缠着他撒娇询问：“生日时送给我这条好不好？”
当时他没有给出任何答复。
原来不是没有看见，只是这份心意从来不属于我。
姐姐带着几分不安悄悄打量我的神色。
现场其余宾客也全都暗暗等着看我当场发作。
我端起面前一杯香槟，朝着她轻轻举了举酒杯：“挺好看的。”
顾蒋忻手上动作微微一顿。
父亲长长松了一口气，母亲脸上满是欣慰，不停念叨说我终于长大。
唯独顾蒋忻自始至终目光锁在我身上。
想来他内心满是疑惑。
换做从前，若是有人敢把本该属于我的项链送给姐姐，我定然会当众冲上去一把扯断链子，任由满地珠宝滚落一地。
但现在我只想好好记住眼前这一幕。
等到往后离开这人世间，我也好彻底打消心底那点自欺欺人的妄想，不再骗自己说，顾蒋忻或许对我存在过一丝好感。
插满蜡烛蛋糕推到姐姐跟前。
姐姐忽然伸手握住我的手掌：“明月，不如我们两个人一起来许愿吧。”
我不动声色轻轻抽回自己手：“我没有什么愿望。”
她眼眶又一次泛红。
母亲皱起眉头出声责备我：“你姐姐好心好意喊上你一起许愿，今天这种日子就不要再扫大家兴了。”
我没有过多辩解。
我确实已经没有心愿可言。
想要好好活下去，医生做不到；期盼顾蒋忻能够爱上我，他本人更加不可能做到。
蜡烛被一口气吹灭，姐姐面带笑意依偎在顾蒋忻肩头。
我指尖死死掐进掌心，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他：“顾蒋忻，你还记得今天同样是我的生日吗？”
喧闹宴会瞬间安静片刻。
他望向我，眼神明明白白写着全然的陌生，显然早就忘得一干二净。
隔了好几秒之后，才勉强开口敷衍一句：“生日礼物改天再给你补上。”
要是搁从前，我肯定顺势顺着台阶讨要礼物。
缠着他回家，勒令他不许再多看姐姐一眼，逼他摘下那条项链交到我手上。
但是这一回，我缓缓摇了摇头。
“不必了。其实你早就送给过我最想要的一样东西。”
“是什么？”
“顾太太这个名分。可惜现在，我已经不想要了。”
4
回到顾家大宅之后，我把签好名字离婚协议平铺摆放到书桌上面。
顾蒋忻看清纸上文字，脸色瞬间阴沉到底。
“折腾整整一整天，原来你的目的就是这个？”
“签字吧。”
他随手翻开协议书末尾财产分割板块，看见上面写着我自愿放弃房产车辆还有所有股份，神情愈发冰冷。
双手发力直接整份协议撕成碎片。
“姜明月，当年你费尽心思逼我娶你时，不是口口声声说就算死也要死在顾家吗？现如今又打算拿离婚这件事情逼我低头妥协？”
那句话确实是我亲口所说。
婚礼那天，我给他戴上结婚戒指，当着满堂宾客大声宣告。
“这辈子除非我死掉，不然谁都别想把顾蒋忻从我手里抢走。”
顾蒋忻记得清清楚楚。
我同样记忆犹新。
所以如今我选择抽身离开，算不上违背当初许下的誓言。
“我并没有打算逼你做任何事。”
我缓缓褪下无名指上那枚结婚钻戒，轻轻放置桌面。
“就算你不肯签字也没关系，今天我只是过来通知你一声而已。”
他死死盯着静静躺在桌面戒指：“又打算离家出走闹脾气？”
过去七年时间里面，我前后离家出走一共十一次。
最短仅仅外出两个小时，最长一回在外逗留三天。
每一次离开我都会刻意留下蛛丝马迹，默默等着他主动出门寻找我。
曾经有一回他迟迟没有动身过来，我独自待在酒店熬到凌晨，最后忍不住主动拨通电话冲他发脾气。
久而久之顾蒋忻心底已经形成固有印象，笃定我无论如何，终究舍不得真正离开顾家。
言语之间带着几分讥讽：“这一回准备躲出去多少天？”
我安安静静看着他，轻声回答道：“会很久很久。”
就在这时，手机铃声突兀响起。
姐姐在家忽然腹部剧痛，又一次紧急送去医院救治。
顾蒋忻抓起外套就打算往外奔。
从我身边擦肩而过时，脚步短暂停顿片刻。
“乖乖在家里面等我，离婚这件事情，等我从医院回来之后我们再好好谈。”
以前只要他跟我说一句等我回来，我便真的会安安心心守在家里等。
等到桌上饭菜慢慢冷却，等到漫漫长夜迎来天亮，等到他归来身上带着属于医院病房那股消毒水味道。
今天，我依旧轻轻点头应允。
顾蒋忻脸上浮现一丝浅浅满意神色，甚至伸出手掌，非常短暂碰了碰我的脸颊。
“不要再闹性子了。”
手很快收了回去。
我站落地窗边，眼睁睁看着他车子渐渐消失沉沉夜色当中。
紧接着转身拉出提前收拾妥当的行李箱。
顾蒋忻从前送给我的珠宝，各式礼服名牌包包，原封不动全部留在衣帽间。
行李箱里面，我仅仅带上几支画笔、缓解病痛止痛药，还有那一封珍藏七年之久的情书。
就是当年顾蒋忻写给姐姐，被我拿来当做筹码逼婚的那一封。
踏出家门之前，我把泛黄情书放在那枚婚戒旁边。
顾蒋忻从前总说，很多原本属于姐姐的东西，都被我蛮横抢走。
那现如今，我全部物归原主。
凌晨五点，我登上前往海城列车。
列车刚刚启动那一刻，顾蒋忻第一通电话打过来。
紧接着第二通，发来一条简短消息：【闹够了就赶紧回家。】
等到第三通来电，字里行间满是不耐：【姜明月，我没有多余时间陪你玩失踪。】
我盯着屏幕消息许久，最后选择直接关掉手机电源。
窗外熟悉城市风景飞速向后倒退远去。
恍惚记起二十二岁那年，身披洁白婚纱的我紧紧抱住顾蒋忻，嚣张地扬言说：“这辈子我绝对不会放过你。”
那时候年少气盛的我天真以为，只要强行抢到手里，就代表能够拥有一辈子。
直到现在我终于下定决心放过他。
想来顾蒋忻内心应该会十分高兴吧。
海城这边安宁疗养院已经提前备好房间。
主治医生跟我说运气好还能够撑满三个月。
倘若情况恶化迅速，说不定连一个月都熬不过去。
顾蒋忻过去总挂嘴边念叨，我离开他之后肯定连三天日子都熬不住。
说实话这一回他倒是没有说错，我确实剩下不了多少时日。
只不过生命走到尽头之前，我再也不想日复一日苦苦等候他回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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