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女副领导回家，开门的是省委部长，我转身要走，他叫住我：别急
晚上十一点四十，沈岚靠在车门上，手指还死死攥着手机。
她是我所在单位的副主任，也是我工作上的直接领导。三十六岁，离过一次婚，平时说话干脆，做事利落，喝酒却很差。
今晚她喝了不到三两白酒，脸已经红得厉害。
“陈默，”她抬眼看我，声音含糊，“你说我是不是特别没用？”
我扶住她的胳膊：“沈主任，您只是喝多了。”
“少来。”她推了我一下，没推动，反倒踉跄着撞到车门，“他们都说我是靠我爸，只有你没说过。”
我没接话。
这种时候，领导说什么都不能当真。尤其是喝醉的领导。
她的住址我知道，平时偶尔也会送她回去。只是今晚，她一路都不安静，时不时问我一句“你是不是也这么想”，问完又不等我回答。
车停在一栋老式小区门口。
沈岚下车后，站在路灯底下吹了好一会儿风，才勉强站稳。我担心她摔倒，只好扶着她上楼。
到了六楼，她从包里掏钥匙，手抖得厉害，连着试了两次都没插进锁孔。
“我来吧。”
“别。”她把钥匙攥回手里，“我自己能开。”
她嘴上这么说，身体却已经靠在了我肩上。
我没再争，等她终于把门打开。
门刚推开，一个穿深灰色家居服的男人便走了出来。
头发花白，身材清瘦，脸上没有明显表情。
我只看了一眼，便认出了他。
省委组织部部长，沈砚山。
电视新闻和会议报道里经常出现的那张脸，哪怕换了衣服，也不可能认错。
我心里猛地一紧。
沈岚住的地方，怎么会是省委部长的家？
下一秒，我就明白了。
沈岚抬起头，含糊地叫了一声：“爸。”
我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她是部长的女儿。
而我刚才一路扶着她上楼，还在车里听了她半天醉话。
“沈主任已经送到了。”我立刻松开手，往后退了一步，“那我先走。”
说完，我转身就要下楼。
“别急。”
沈部长开口了。
声音不重，却让我停住了脚。
我回过头，尽量保持镇定：“部长，还有什么事吗？”
他看了一眼沈岚。
沈岚已经扶着墙往里走，刚迈过门槛，脚下一软，差点坐到地上。
我下意识上前扶住她。
沈部长没有阻止，只是侧身让开：“先把她扶进去。”
我只好把沈岚扶到客厅沙发上。
她一沾沙发就闭上了眼睛，嘴里还在喃喃：“我不去……我不去那个地方……”
“她今晚怎么了？”沈部长问。
我站在沙发旁，不敢多说：“今天单位聚餐，可能是心情不好，多喝了几杯。”
“她平时不是这样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话一出口，我就后悔了。
沈部长看了我一眼：“你很了解她？”
“不敢说了解，只是共事两年。”
“她在单位是不是遇到什么事？”
我沉默了片刻，才说：“沈主任最近收到一份调整通知，可能要去下面挂职两年。她不太愿意。”
沈部长的眼神微微沉了下来：“她跟你说的？”
“她没正式说过。”我看向沙发上的沈岚，“但她这段时间一直在整理手里的工作，还问过我，如果一个人不想去，是不是可以拒绝。”
沈部长没再问，转身去厨房倒水。
我站在客厅里，越发觉得不自在。
这不是我该待的地方。
把人送到，任务就完成了。至于她跟父亲之间的事，不该由我参与。
我拿起外套：“部长，沈主任已经到家了，我先回去。”
“你不能走。”
这一次，他的语气比刚才更直接。
我停下动作。
“她今晚叫了你的名字三次。”沈部长把水杯放到茶几上，“既然她信你，就留下来等她醒。”
我一愣：“部长，我只是她的下属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坐到对面的椅子上，“正因为你是她的下属，我才想听听她在单位是什么样。”
我没有坐，只站着说：“她工作能力很强，也没有因为身份对谁特殊照顾。至少我没见过。”
沈部长低头看着杯里的水：“她从小就不喜欢别人说她是我的女儿。”
“这我能理解。”
“可她现在要因为别人的议论，放弃自己真正想做的事。”
我皱了皱眉：“她想做什么？”
沈部长没有立刻回答。
沙发上的沈岚忽然动了一下，眉头紧紧皱起。
“爸，你别逼我……”
她声音很轻，却让客厅瞬间安静下来。
沈部长的手指停在杯沿上。
我看着沈岚，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。
在单位，她是人人眼里的“沈副主任”，开会时从不怯场，遇到难题也总是第一个站出来。可在父亲面前，她似乎只是一个不愿意被安排的女儿。
“她想去下面？”我问。
“她不想去的是我替她选的地方。”沈部长说，“我给她联系了一个条件很好的单位，离家近，工作也轻松。她却说那样更像是我在保护她。”
“所以您让她去挂职？”
“不是我让她去。”他看着我，“是她自己申请的。可申请批下来以后，她又不愿意去了。”
我有些意外。
“她说过一句话。”沈部长低声道，“她说，如果她去了，所有人都会认为那是她父亲安排的；如果她不去，又会被说成是靠父亲留在原地。无论怎么选，她都像没有自己的人生。”
这句话，我在办公室里听她说过类似的。
那天她把一份文件递给我，忽然问：“陈默，你有没有觉得，一个人被别人贴上标签以后，连努力都像是在证明标签？”
我当时只说了一句：“别人怎么想，不一定比您自己怎么选重要。”
没想到她记住了。
沈部长抬眼：“她今天喝酒前，给我发了一条消息。”
他把手机递过来。
屏幕上只有一句话。
“爸，我不想再让你替我决定了。”
我看着那行字，没说话。
“我不怕她去基层。”沈部长收回手机，“我怕她是因为怕别人议论，才不敢去。”
“那您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？”
“父女之间，有些话说得越重，越像命令。”
我看向沙发上的沈岚。
她闭着眼，脸上的红潮还没退，手却紧紧抓着包带。
我忽然注意到，那只包没有拉好，里面露出半张纸。
我没有碰，只提醒道：“她包里好像有东西掉出来了。”
沈部长起身，把那张纸抽出来。
是一份申请书。
最上面写着：自愿放弃挂职机会申请。
沈部长盯着那几行字，脸色一点点沉下去。
“她已经写好了。”
“那就让她自己决定。”我说。
他抬头看我。
我硬着头皮继续：“她想去，就让她去；她不想去，也应该由她自己承担后果。您可以给建议，但不能替她做选择。”
客厅里静了几秒。
沈部长没有生气，反而问：“你也这样劝她？”
“我说过类似。”
“她听了吗？”
“她没听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她当时问的不是建议。”我笑了笑，“她只是想听到有人说，她不用害怕。”
沈部长看着我，眼神变得复杂起来。
就在这时，沈岚睁开了眼睛。
她先看见我，又看见父亲，整个人明显愣住了。
“你怎么还在？”
“你爸让我留下。”
“爸，你叫他留下干什么？”
她撑着沙发坐起来，因为宿醉，动作有些迟缓。她看了看我，又看向茶几上的申请书，脸色瞬间变了。
“你看了？”
沈部长没有躲避：“看见了。”
“这是我的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拿出来？”
“因为你今晚喝醉了。”沈部长语气平静，“我不想在你意识不清时，替你收下，也不想替你撕掉。”
沈岚怔了一下。
她低头盯着那张纸，手指慢慢收紧。
“我不去了。”她说。
“你确定？”
“确定。”
“不是因为害怕别人说你靠我？”
沈岚抬起头，眼眶一下红了：“那你要我怎么办？去也有人说我有背景，不去也有人说我怕吃苦。你们都觉得我应该证明给别人看，可我凭什么一直活给别人看？”
沈部长没有立刻回答。
沈岚的声音越来越哑：“我从参加工作开始，就一直在证明自己不是因为你才坐到这个位置。可你呢？你每次都说不干涉，实际上又总是提前替我把路铺好。你到底有没有想过，我也许根本不想走你觉得最正确的那条路？”
她说完，胸口剧烈起伏着。
我站在旁边，不知道该看哪里。
沈部长沉默了很久，才说：“我想过。”
沈岚像是没听清：“什么？”
“我想过你可能不愿意。”他拿起那份申请书，放回她面前，“所以我没有替你撤回，也没有替你批准。”
“那您今晚叫我回来干什么？”
“你母亲明天要做检查。”沈部长说，“我只是想让你回家住一晚。没想到你喝成这样。”
沈岚愣住了。
她大概以为父亲又要逼她谈工作的事，没想到只是因为家里有事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她才低声说：“您怎么不早说？”
“我给你打了三个电话，你没接。”
“我以为……”
“你以为我又要替你安排？”
沈岚别开脸，没有回答。
我站在一旁，忽然觉得自己再待下去就不合适了。
“沈主任，”我开口，“既然您已经醒了，我就先走了。”
沈岚抬头看我，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：“陈默。”
这是她第一次没有叫我全名，也没有叫我“小陈”。
我停下脚步。
她犹豫了很久，才说：“你刚才在车上说，还算数吗？”
我想了想：“哪句？”
“你说，别人怎么想，不一定比自己怎么选重要。”
我点头：“算数。”
“那如果我明天决定去挂职呢？”
“那就去。”
“如果我不去呢？”
“那就不去。”
她怔怔看着我：“你就不能给我一个更明确的答案？”
“我能给您的答案只有一个。”我说，“这是您的人生，不能由我替您决定。”
这句话说完，沈岚的眼神慢慢稳了下来。
沈部长坐在旁边，也没有再劝她。
过了片刻，沈岚拿起那份申请书，当着我们的面撕成了两半。
我以为她决定不去了。
可她把碎纸放在茶几上，抬头对父亲说：“我不放弃挂职，但我要换地方。”
沈部长问：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原来的地方太近，也太像您替我安排的。”她看了一眼父亲，“我要去一个真正需要我的地方。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，是因为我自己愿意。”
沈部长静静看着她。
“可以。”他说。
沈岚明显松了口气。
我也准备离开。
走到门口时，沈部长忽然又叫住我：“陈默。”
我回头。
“谢谢你今晚没有趁她喝醉说些好听。”
我笑了一下：“我不敢。”
“以后她去挂职，可能会遇到不少麻烦。”
我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，赶紧说道：“部长，您放心，我不会因为她是您的女儿就特殊照顾。”
沈部长也笑了：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我是说，她如果在工作上犯错，你照实提醒她。”
“这个我敢。”
身后传来沈岚的声音：“陈默。”
我再次回头。
她坐在沙发上，脸色还带着酒后的疲惫，眼神却清醒了许多。
“明天上班，帮我把那份挂职材料重新打印一份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有，”她顿了顿，“今晚的事，不许在单位乱说。”
“您放心，我什么都没看见。”
她终于笑了出来。
我拉开门，准备下楼。
这一次，沈部长没有再叫住我。
走出小区时，已经过了凌晨。
我站在路边，回头看了一眼六楼那盏还亮着的灯，忽然明白，今晚真正被送回家的，或许不只是喝醉的沈岚。
还有那个一直被父亲的身份、别人的目光和自己的犹豫困住的她。
而我能做的，也不是替她选一条路。
只是当她害怕时，告诉她——
想去哪里，最终要由她自己决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