⭐楔子
我站在李家门口,手心全是汗。我妈让我来退娃娃亲,说人家姑娘配不上我。我本来不想来,但我妈哭了一整天,我就硬着头皮来了。门开了,是个挺漂亮的姑娘,叫李秀秀。我结结巴巴说:";我来退亲。";她愣了一下,接着一把拽住我的袖子,力气大得吓人。她说:";你敢退试试,你妈欠我家三千块钱还没还呢。";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。她把我拉进院子,门在身后砰地关上了。我把那张皱巴巴的欠条往怀里塞了塞,没敢掏出来。
第一章 屋檐下的账本
李秀秀拽着我进了屋。院子里有棵老槐树,叶子黄了一半。屋里光线暗,一股霉味混着饭菜味。她让我坐在堂屋的木椅上,自己靠在门框上,抱着胳膊看我。
";你妈让你来的?";她问。
我点点头。
";你妈这个人,真行。";她冷笑一声,";当初求着定亲的是她,现在要退的也是她。";
我没吭声。她说得对。五年前我妈跟我爸离婚后,带着我回老家,手头紧。李秀秀她爸在镇上开小卖部,我妈去找李叔借钱,顺带提了娃娃亲的事。李叔答应了,钱也借了。那时候我十五,秀秀十四。
";钱的事我妈会还。";我小声说。
";什么时候还?三年了,一分没见着。";秀秀走过来,居高临下看着我,";你妈说你考上高中了,说你以后有出息了再还。可你连高中都没念完,你妈自己又找了个男人,搬去县城了。你倒好,一个人躲在学校宿舍里。";
我被她说得脸发烫。确实是这样。我妈再婚后,我在镇上读职高,平时住校,周末也不爱回家。李家这边,我妈让我叫婶子叫叔,我每次都躲着不来。
";我今天就是来退亲的。";我又说了一遍,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。
秀秀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。她的眼睛很亮,眉毛浓,嘴唇薄,长得确实好看。但她那个眼神让我心里发毛。
";退亲可以。";她说,";把三千块钱还了。";
";我妈说会还的。";我重复这句话,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。
";你妈说,你妈说。你妈说值几个钱?";秀秀从门框上直起身,走到里屋,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红本子,";你看这个。";
她把红本子扔在我膝盖上。我翻开一看,是本旧挂历背面手写的账本。上面记着日期和数目。最早的一笔是三年前,借出三千。后面还有零零散散的:过年给的压岁钱两百,我生病时李婶送来的鸡蛋和红糖折价五十,我妈让我来李家帮忙干活但没来成的误工费……最后一笔写着:利息,按一分算,累计九百。
我合上账本,手有点抖。
";一共三千九。";秀秀说,";你妈签过字的,按了手印。";
我翻到最后一页,确实有个歪歪扭扭的签名,旁边一个红指印。那确实是我妈的字。我认得。
";我妈没跟我说有利息。";我说。
";你妈也没跟我说她会赖账。";秀秀语气平了些,但没松口,";你今天来退亲,行。钱呢?";
我摸了摸口袋。里面只有二十块钱,是这周的生活费。
";我……我回去跟我妈说。";
";你妈搬去县城三个月了,你去找过她几次?";秀秀又问。
我沉默了。
";一次都没有吧。";她自己回答了,";你妈不要你了,你心里清楚。";
这句话像根针扎进我心里。我知道她说的是事实。我妈再婚后,电话都少了。上个月我打过去,是她那个新老公接的,说她不在。后来她回了个短信,说忙,过阵子看我。
";所以你现在怎么办?";秀秀看着我,";退亲,没钱。不退,你妈那边交代不了。";
我坐在椅子上,觉得屁股底下那块木板又硬又冷。
";我可以先不还钱,但亲退了。";我试探着说。
秀秀笑了。不是好笑的那种笑。
";你跟你妈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";她说,";行,你走吧。欠条我留着,账本我留着。你什么时候有钱了什么时候来。至于退亲的事——你妈欠的钱不还,这亲就退不了。我们李家不讹人,但也不能白吃亏。";
她走到门口,把门闩拉开了。意思很明白:你可以走了。
我站起来,腿有点麻。走到门口时,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红本子,还在椅子上。
";那个账本……";
";你妈签的字,跑不掉。";秀秀说。
我出了门。外面太阳挺大,我眯了眯眼。走出巷子时,我回头看了一眼李家的门。门已经关上了。
我把手伸进怀里,摸了摸那张欠条。对,我出门前从家里抽屉翻出来的那张欠条。我本来想拿来当证据,证明我妈欠的钱有凭有据,退亲时好说话。但我没敢掏出来。因为那张欠条上写的不是三千,是五千。我妈当初借了三千,后来偷偷又拿了两次,一次一千,一次一千,没跟李家说,直接写在了欠条上。我妈跟我说那是";借的";,但没说借了多少。我翻抽屉找衣服时翻出来的,看了两遍才数清数字。
如果秀秀知道是五千而不是三千,会怎么样?
我不敢想。我把欠条从怀里掏出来,又看了一眼。纸都快磨破了。我把它折好,塞回怀里。
我得找个地方想想。
第二章 旧抽屉里的秘密
我沿着镇上的老街往回走。职高还没开学,我住在镇上一个便宜的小旅馆里,一晚上十五块。走到旅馆门口时,老板娘在门口择菜。
";小李,有你一封信。";她冲我喊。
我走过去。是一封平信,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,字迹陌生。邮戳是县城的。我拆开一看,是我妈写的。
信很短。她说她和那个男人处得不错,准备去外地打工。让我好好读书,钱会打过来。最后一句是:你李叔那边,妈对不住,你别去惹事,妈以后会处理。
";以后";是多久?信里没写。
我捏着信纸,站在旅馆门口,太阳晒得我后脖子发烫。我妈说";别去惹事";,可我今天已经去惹了。而且惹得不太漂亮。
我上楼回房间。房间很小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窗户对着后巷,整天见不着太阳。我把那张欠条拿出来,铺在桌上,又把我妈那封信放在旁边。
欠条上写着:今借到李xx人民币五千元整。借款人:周xx。日期是两年前。
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。五千。我妈当初跟我说的是三千。多出来的两千,她没提过。
我打开桌子的抽屉,把我妈留下的东西翻了翻。她搬走时留了个旧皮箱给我,里面是几件我的旧衣服和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。我翻到最底下,找到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几张纸。
有一张是李叔写的东西,不是欠条,是一份证明。上面写着:周xx所借五千元,其中三千元为明借,两千元为暗借,因周xx承诺帮忙说合与张xx家之事未果,故追加两千。
我看了两遍才看懂。我妈当初不光借钱,还让李叔帮忙牵线搭桥,想让我认一个远房亲戚,好像是能帮我上学那种。李叔没办成,但我妈已经拿了钱。所以那两千算是";跑腿费";打了水漂,但钱已经花了,就记在欠条上。
我坐在椅子上,觉得脑子里一团乱麻。我妈做的事比我想象的复杂。她不是简单的借钱不还,她是拿人家的钱去办自己的事,事没办成,钱也不提还。
我突然想起秀秀说的那句话:你妈欠的钱不还,这亲就退不了。
如果按李家的账本,是三千九。如果按我妈的欠条,是五千。中间差了一千一。这钱去哪了?
我翻了翻塑料袋里其他东西。有一张收据,是镇上一家诊所开的。金额三百块,项目写着";药费";。日期是一年半前。还有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一串数字,像是电话号码,但没署名。
我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摆桌上,像在拼一幅缺了好多块的拼图。
门外有人敲门。
";谁?";
";我,秀秀。";
我愣了。她怎么找到这儿的?
我开门。秀秀站在门口,头发扎成马尾,换了件灰色外套。她扫了一眼我桌上的东西。
";翻你妈的东西呢?";她问,没等我回答就进来了,顺手把门关上。
她走到桌前,拿起那张欠条看了一眼。
";五千?";她眉毛挑了一下,";我爸的账本上写的是三千。";
";我妈……后来又拿了两次。";我说。
";每次一千?";她问。
我点头。
秀秀把欠条放下,看着我。
";你早就知道是五千?";她语气不重,但问题很直接。
";我今天翻抽屉才看到的。";我说实话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,在床沿上坐下来。
";你妈这个人,";她说,";真是一点亏都不吃。";
我没接话。
";那两千是怎么回事?";她问。
我把那张证明递给她。她看了,脸上的表情从冷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不是愤怒,更像是失望,但也不是对我。
";我爸帮她找人,没找成,钱也没退。";秀秀把纸放下,";她连这个都记账。";
";我不知道这些。";我说,";我妈从来不跟我说。";
";她跟谁都不说。";秀秀站起来,";行,五千就五千。你打算怎么办?";
";我妈说会还的。";
";你妈说。";秀秀又笑了,跟上次一样的笑法,";你多大了?";
";十七。";
";十七了,还拿你妈当挡箭牌。";
我被堵得说不出话。
秀秀走到门口,手搭在门把上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";我给你个选择。";她说,";第一,亲不退,你帮我家干一年活,抵那三千九的利息和零碎。第二,亲退,但钱你得想办法还,哪怕先还一部分。第三——";
她停了一下。
";第三,你去找你妈,让她自己来说清楚。";
";我找不到她。";我说,";她去外地了。";
";信上不是写了电话吗?";秀秀指了指桌上那封信。
我低头看信。我妈确实留了一个手机号。我之前没注意。
";你打个电话问问她。";秀秀说,";问问她到底欠多少,打算什么时候还。你十七了,该知道这些事。";
她拉开门走了。门轻轻带上。
我坐在桌前,看着那个手机号。我拿起手机,翻到拨号界面,输入了号码。手指悬在拨出键上,没按下去。
我想起上次打电话,她那个新老公接的。我想起信上那句";妈以后会处理";。我想起秀秀说";你十七了";。
我按下了拨出键。
第三章 电话那头的沉默
电话响了六声才接。
";喂?";是个男人的声音。不是我妈。
";我找周xx。";我说。
";谁?";
";周xx,我妈。";
";哦,她不在。出去了。";
";什么时候回来?";
";不知道。你有事?";
";我……有点事。";
";什么事?";
我张了张嘴。怎么说?说我要退娃娃亲,说你老婆欠人家五千块钱,说人家姑娘把我堵在屋里让我还钱?
";没什么大事。";我说,";让她回来给我回个电话。";
";行吧。";
电话挂了。
我拿着手机坐在床边,觉得胸口闷。那个男人接电话的语气,像在应付一个不重要的外人。我妈的新生活里,我大概就是这么个位置。
我等了一下午,电话没来。
傍晚时我下楼去吃了碗面,回来继续等。天黑了,房间里的光线暗下来,我没开灯。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我扑过去看——是条垃圾短信。
我靠在床头,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,从墙角延伸到中间,像一条干涸的河。
晚上九点多,电话终于响了。
";喂?";是我妈的声音。
";妈,是我。";
";哦,小磊啊。怎么了?";
她的声音听起来很远,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。
";妈,你欠李家多少钱?";
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。
";谁跟你说的?";
";我去了李家。秀秀给我看了账本。";
";你去做什么?";她语气急了,";我不是让你别惹事吗?";
";我去退亲。";
";退什么退!";她声音拔高了,";你退了亲,那钱怎么办?人家拿着欠条呢!";
";妈,欠条上写的是五千。你跟我说的是三千。";
又是一阵沉默。
";……后来不是又拿了两次嘛。";她的声音小下去,";你李叔人好,没逼我。但那钱确实用了。";
";用了干什么?";
";你上学要钱,家里要钱,哪样不要钱?";她语气里带了委屈,";我一个女人带着你,容易吗?";
";那两千是怎么回事?李叔帮你找人没找成,钱也没退。";
";那是他没本事!";她突然激动起来,";说好的能帮你转学,结果屁都没办成。那钱是他自己花掉的,凭什么算我头上?";
";欠条上写的五千,你签的字。";
";我不签他能再借我吗?";她声音里带了哭腔,";小磊,妈也是没办法。你爸那个畜生一分钱不给,我上哪弄钱去?";
我听着她哭,心里一点感觉都没有。不是不难过,是太多次了。每次都是这套说辞。我爸不好,她不容易,她是为了我。接着钱照借,事照瞒,人照跑。
";妈,李家让我还钱。";我说。
";你还什么还!你一个小孩拿什么还?";她擦了擦鼻子,";你别管这事,妈来处理。";
";你什么时候处理?";
";快了。我跟这边老板娘说好了,下个月开工,一个月能挣三四千。还上就是时间问题。";
";下个月是哪个月?";
";就……下个月。";
";你上个月也说的是下个月。";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。
";小磊,你听妈说。";她换了种语气,软下来,";你先别跟李家闹。妈这边一有钱就寄回去。你让秀秀那边等等。那姑娘……她要是问起来,你就说妈在筹钱。";
";秀秀今天来旅馆找我了。";
";她去找你干什么?";
";她说让我选。要么不退亲帮她家干活,要么退亲还钱,要么找你来说清楚。";
";她威胁你?";我妈声音又尖了。
";不是威胁。是算账。";
";你别怕她。她爸当初也是看中咱家……算了不说了。小磊,你听妈的,先拖着。妈这边真的在想办法。";
";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。";
";这次不一样!";她声音里带了急,";这边有个厂子招工,包吃包住,一个月四千五。我明天就去问。";
";好。";我说。我不知道该再说什么。
";那先挂了啊。妈回头打给你。";
电话挂了。
我坐在黑暗里,手机屏幕的光映着我的脸。我翻到通话记录,看着那个号码。我存了,名字写的是";妈";。
我想起秀秀说的:你十七了,该知道这些事。
我知道了。我知道我妈欠五千,我知道她不会还,我知道她在拖。我知道秀秀那三个选择里,第三个已经走不通了。我妈不会回来,不会自己来说清楚。她只会说";下个月";。
我打开灯,从桌上拿起那张欠条,又看了看。五千块。我十七岁,在职高读汽修专业,一个月实习工资最多八百。不吃不喝要半年多。
我看着窗户外面的后巷。黑乎乎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但我知道天亮以后,我得做决定了。
第四章 三个选择和一个答案
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早。天刚蒙蒙亮,后巷里有猫叫。我躺在床上想了一会儿,接着起来洗脸。水凉得扎骨头。
我出门时老板娘还没起床。我沿着老街走,走到李家那条巷子。巷口有棵歪脖子柳树,树皮都裂了。
我在巷口站了一会儿,没进去。
我去了镇上的职高。学校还没开学,大门开着,看门的老头在门口扫地。我进去找到班主任的办公室。门没锁,但人不在。我留了张纸条,说家里有事,开学可能晚几天到。
从学校出来,我又走回老街。路过一家小饭馆,门口贴着招工启事:招杂工,包吃,月薪一千二。
我站在招工启事前面看了很久。
接着我去了李家。
这次我没敲门。门开着一条缝,里面传来秀秀的声音。
";爸,那钱的事……";
";再等等吧。";一个男人的声音,应该是李叔,";他妈说会还的。";
";爸,你每次都说再等等。三年了。";
";人家也不容易……";
";不容易就能欠钱不还?";秀秀声音硬了,";你就是心太软。当初就不该借。";
";那孩子还小……";
";十七了,不小了。";
我站在门外,听着里面父女俩的对话。李叔的声音温和,带着一种认命的疲惫。秀秀的声音里有一股子劲儿,像要把什么东西掰直。
我推开门。
秀秀和李叔都看过来。李叔坐在堂屋的藤椅上,头发白了一半,脸上皱纹深。他看到我,脸上挤出个笑。
";小磊来了。";
秀秀没说话,就看着我。
";我想好了。";我说。
";想好什么?";秀秀问。
";第二个。退亲,还钱。";
李叔的笑容收了收。秀秀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";你还?拿什么还?";秀秀问。
";我去找活干。先还一部分,剩下的按月给。";
";你一个月能挣多少?";秀秀抱着胳膊。
";一千二。杂工。包吃。";
";一千二,五千块,你算算要多久?";
我算了算。去掉零花,一个月能还八百。五千块要半年多。加上利息,差不多一年。
";一年。";我说。
秀秀和李叔对看了一眼。
";一年太长了。";李叔说,";不是不信你,是……";
";是我妈那边的事。";我替他说完,";怕她还不上,又跑了。";
";不是那个意思。";李叔摆摆手。
";就是那个意思。";秀秀说,";你妈要是肯还,三年前就还了。";
";所以我来还。";我说,";我跟我妈不一样。";
这句话说出口时,我自己都愣了一下。我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跟我妈不一样了?
秀秀盯着我看了好几秒。接着她放下胳膊。
";行。";她说,";退亲可以。但得立个字据。";
";什么字据?";
";你写个还款计划。每个月还多少,什么时候还清。你妈签过字,你再签一个。两个人都认,这亲就算清了。";
";我写。";我说。
秀秀从里屋拿出一个本子和一支笔,放在桌上。
我坐下来写。手有点抖,字写得不好看。我写:本人周磊,自愿代母偿还李家借款五千元。每月还款不少于八百元,预计一年内还清。如违约,按原欠条执行。
我在最后签了名,按了手印。秀秀找了印泥,红乎乎的。
李叔看了字据,叹了口气。
";小磊,叔不是逼你。是这钱确实……";
";我知道。";我说,";我妈欠的,我来还。";
秀秀把字据折好收起来。
";那亲的事……";李叔试探着问。
";退了。";秀秀说,";字据上写清楚。";
她又拿了一张纸,写了个退亲书。大意是双方自愿解除娃娃亲关系,无强迫,无纠纷。让我签了名。
我签时手不抖了。
";第一个月什么时候还?";秀秀问。
";我找到活干就还。最多半个月。";
";行。";秀秀说,";你找到活了跟我说一声。";
";为什么跟你说?";
";钱是经我手的。";她语气平淡,";我爸不管这些。";
我看着她。她站在堂屋中间,早上阳光从门口照进来,把她半边脸照亮。她表情平静,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。
";秀秀。";我叫她。
";嗯?";
";谢谢。";
她愣了一下,接着摆摆手。
";谢什么。你欠我家的钱,又不是我欠你的。";
我走出李家院子时,天已经大亮了。巷子里的光线从灰色变成黄色。我深吸一口气,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很久的东西松了一点。
我得去找那份工作了。
第五章 一千二一个月的活
小饭馆叫";老陈家";,老板姓陈,四十多岁,胖,说话嗓门大。我进门说想干杂工,他上下打量我。
";多大了?";
";十七。";
";有身份证吗?";
";有。";
";学生?";
";职高。还没开学。";
陈老板想了想,说:";杂工就是洗碗、择菜、拖地、倒垃圾。早上六点到下午两点,中间休息一小时。一个月一千二,包两顿饭。干不干?";
";干。";
";明天早上六点到。";
我点点头,出了饭馆。一千二,包吃。一个月能省下不少。按八百还,还能剩四百。四百块够我交旅馆钱和买点日用品。
我回旅馆跟老板娘说了,让她给我留房间,按月算。老板娘说一个月四百五。我算了算,还完钱还剩四百五,刚好够房钱。
第二天早上五点半我就醒了。天还没全亮,后巷里有雾。我穿好衣服下楼,老板娘在厨房里热粥。
";吃早饭不?";她问。
";不了,上班去。";
";那中午回来吃?";
";饭馆管饭。";
我走到老陈家时,陈老板已经在剁肉了。案板砰砰响。
";来了?围裙在后面挂钩上,自己拿。先去把后厨的碗洗了。";
我系上围裙,去后厨。水池里堆着昨晚的碗碟,油乎乎的。我挽起袖子开始洗。
第一天下来,我的手泡得发白,腰也酸。但陈老板说了一句:";还行,不偷懒。";
第二周时我已经熟练了。洗碗、择菜、拖地、帮着上菜。中午两点下班后,我回旅馆睡一觉,下午去镇上转转,看看有没有别的活能多挣点。
第三天下午,我在邮局门口看到一张招工启事:晚上送报纸,一小时十块,每天两小时。我记下了电话,打过去问,对方说可以,从下周开始。
这样我一个月能多挣六百。还钱的速度能快一些。
第一个月发工资的那天,我拿了现金。一千二,十二张一百的。我数了两遍。接着去邮局给李家汇了八百。汇款单上写的是";还款";,收款人写的是秀秀的名字。我没写李叔的,因为秀秀说过钱经她手。
汇完款我站在邮局门口,手里捏着回执。八百块,这是我十七年来第一次正经还钱。
晚上我给秀秀发了条短信,说钱汇了。她回了一个字:收到。
第二个月我开始送报纸。晚上七点到九点,骑着一辆旧自行车在镇上穿来穿去。报纸不重,但路远。有些巷子路灯坏了,我得摸黑骑。
第二个月工资发下来,加上送报纸的钱,我汇了一千三。短信里秀秀回了两个字:收到了。
第三个月时,职高开学了。我跟陈老板说只能干到下午两点,不能迟到。陈老板说行,但让我别耽误活。我每天中午两点下班,骑二十分钟车到学校上课。晚上送完报纸回家写作业,累得倒头就睡。
第三个月汇了一千二。
三个月下来,还了三千三。还剩一千七。
第四个月刚开始时,出事了。
第六章 我妈的电话和一笔糊涂账
那天是周四,下午两点我刚从饭馆出来,手机响了。是我妈。
";小磊,妈这边出了点事。";
";什么事?";
";那个厂子,没干成。老板跑路了。";
";什么?";
";说好的包吃包住,结果干了一个月,工资没发,厂子关了。妈现在身上就剩两百块。";
我站在饭馆门口的人行道上,中午的太阳晒着,我后背却一阵一阵发凉。
";那之前说的还钱呢?";
";妈不是说了嘛,等这边稳定了就寄回去。结果出了这事……";
";妈,我已经还了三千三了。";
电话那头安静了。
";你哪来的钱?";
";打工。饭馆干活,送报纸。一千二一个月。";
";你一个小孩……";她声音软下来,带着心疼的调子,";小磊,妈对不住你。";
又是这句话。
";妈,你到底什么时候能还?";
";妈现在真的没办法。你先帮妈顶着,等妈找到新活……";
";我顶了四个月了。";我说,";你一句';没办法';就完了?";
";你跟谁说话呢?";她声音变了,";我是你妈!我生你养你,借个钱怎么了?";
";你没养我。你搬走时连招呼都不打。";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";……你变了。";她最后说。
";人都会变。";
我挂了电话。
站在路边,我看着来往的人。一个老太太提着菜篮子走过,一个小孩追着狗跑,一辆三轮车按着喇叭慢慢碾过去。所有人都过着他们的日子,只有我站在这里,手里攥着手机,胸口堵得慌。
我打开短信,给秀秀发了条消息:我妈那边又出事了,工资没拿到。剩下的钱我继续还,可能慢一点。
她回得很快:多少了?
三千三。剩一千七。
嗯。不急。你别太累。
我看着那几个字,鼻子有点酸。不是因为感动,是因为这是四个月来第一个跟我说";别太累";的人。
我妈没说过。李叔没说过。班主任没说过。只有秀秀,隔着短信说了这么一句。
我回了个";谢谢";,她回了个";嗯";。
晚上送报纸时,我骑到李家那条巷子。灯亮着,能看见秀秀在院子里收衣服。我放慢了速度,从巷口骑过去。她没看见我。
我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她时,她一把拽住我的袖子,力气大得吓人。那时候她在我眼里像个凶巴巴的债主。现在想想,她要是真想逼我,有一万种办法。她没用。她给我选择,让我自己选。
我骑着车继续往前走,风吹在脸上,有点凉。
第四个月工资发下来,我汇了八百。比之前少了,因为学校忙,送报纸少了几天。
第五个月,陈老板说饭馆要装修,停工一周。我那周只能靠送报纸挣了二百块。汇了一百五。
第六个月,饭馆重新开张。我回去继续干。这个月多挣了点,汇了一千。
半年下来,还了五千五。比原计划多还了五百,因为中间有几个月利息还在滚。
我拿着汇款回执,数了数。一共汇了七次,总计五千五。
我给秀秀发了短信:还完了。
她回:知道了。明天来一趟。
我看着那条短信,不知道她要干什么。还完了,应该没事了吧?
第二天是周六,我没课。我去了李家。
秀秀开的门。她穿着一件旧T恤,头发随便扎着,脸上没化妆,但气色比第一次见时好。
";进来。";她说。
李叔坐在藤椅上,面前放着茶。他看到我,笑着点点头。
";小磊,坐。";
我坐下来。秀秀从里屋拿出一个信封,放在桌上。
";这是你妈的欠条,还有那个账本,还有你写的还款计划。";她把信封推过来,";都在这儿。你还完了。";
我接过信封。里面厚厚一沓纸。欠条、账本、还款计划、汇款回执的复印件。我翻了翻,都在。
";多出来的五百就算利息了。";秀秀说,";不找你要了。";
";谢谢。";
";别谢。是你自己挣的。";
李叔喝了口茶,咳嗽了两声。
";小磊啊,叔之前……有些话没说清楚。";他放下茶杯,";你妈当初借钱时,说你以后有出息了肯定还。我信了。后来你妈搬走了,我去找过她一次,她哭着说会还。我就没再逼。秀秀不高兴,说我心软。其实不是心软,是觉得……你一个小孩,不该背这些。";
他看着我,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。
";现在你背了,还完了。叔佩服你。";
我捏着信封,不知道说什么。
";退亲书呢?";我问。
秀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递给我。
";你的那份。";
我接过来。退亲书,两个人的签名,红手印。白纸黑字。
";那……我走了。";我站起来。
";等一下。";秀秀叫住我,";你以后什么打算?";
";读完职高,找个汽修厂上班。";
";汽修?";她想了想,";镇上那家汽修店,我爸认识老板。你要不要去学?比在学校学得快。";
";真的?";
";我帮你问问。";
";谢谢。";
";又谢。";她摆摆手,";你欠我家的钱还完了,两清了。";
我走出李家院子时,阳光很好。我把信封夹在腋下,退亲书折好放进口袋。
两清了。
我十七岁,欠了五千块钱的债,还了半年。现在两清了。
我骑着自行车回旅馆,风吹在脸上。我想起我妈说过:你变了。
是的,我变了。
第七章 两清之后
还完钱之后,日子好像一下子空了。
之前每个月发工资第一件事就是去邮局汇钱,那种紧绷的感觉一直绷着。现在不用了。工资可以自己留着,四百五交房租,剩下的随便花。
但奇怪的是,我并没有觉得轻松多少。
职高开学两个月了,我在汽修班。每天下午两点从饭馆下班,骑到学校上课。晚上送报纸。日子还是一样忙,但心里那根弦松了之后,反而有点不知道该干嘛。
周末时我不再去李家那条巷子了。不是故意躲,是没理由去了。钱还完了,亲退了,两清了。
但我还是会想起秀秀。想起她站在院子里收衣服的样子,想起她说";别太累";的那条短信,想起她给我爸打电话帮我问汽修店的事。
她后来跟我说了,镇上那家";老刘汽修";的老板是她爸的老战友,愿意收学徒。让我有空去聊聊。
我去了。
老刘五十多岁,手上全是机油和老茧。他看了我一眼,说:";李家那丫头打电话来说了。你干过活?";
";在饭馆干了半年。";
";能吃苦?";
";能。";
";行,周六周日来吧。不包吃住,没工资。学东西为主。";
";好。";
就这样,我多了个周末的活。去老刘汽修店看人家修车,递工具,打扫卫生,偶尔老刘让我拧个螺丝。没工资,但能学手艺。
第一个周六我去时,秀秀也在。她骑着电动车路过,停下来跟我打了个招呼。
";来了?";
";嗯。刘叔让我来的。";
";我爸跟他说的。";她笑了笑,";好好学。汽修比端盘子有前途。";
她骑着车走了。我看着她的背影,电动车尾灯一闪一闪消失在巷子口。
那天老刘让我拆一个旧发动机的火花塞。我拆了半天没拆下来,手都磨红了。老刘过来一扳手就搞定了。
";力气用错了地方。";他说,";这儿得往左拧,你往右使多大劲都没用。";
我记住了。
日子一天一天过。还钱的半年里我瘦了十斤,现在慢慢长回来一点。饭馆的活还在干,送报纸还在送。周末学汽修。学校里我成绩中等,但实操课我比很多同学上手快。老师夸过我两次。
第八个月时,我妈又来了一个电话。
";小磊,妈找到活了。在隔壁市的一个工厂,这次是真的,签了合同的。";
";哦。";
";你那钱……妈会慢慢还你。";
";不用了。";
";什么?";
";我说不用了。那钱我还完了。";
";你还完了?";她声音拔高,";你一个小孩哪来的钱?";
";打工。";
";你……你傻不傻?那是妈欠的钱,你替妈还什么?";
";我签了字。";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";小磊,你真的变了。";
";我说过了。";
";你恨妈?";
我想了想。恨吗?好像也不是。就是……不在乎了。她过她的,我过我的。她欠我的不只是钱,但她不会还了。那我也就不指望了。
";不恨。";我说,";你保重。";
我挂了电话。
这是她最后一次打给我。后来我再没接到她的电话。短信偶尔来一条,说她在哪里打工,说她挺好的。我没回过。
第九个月时,学校组织去市里汽修厂实习。一个月,包吃住,有补贴五百块。我跟陈老板请了假,跟送报纸那边也说了暂停。
去市里之前,我去了一趟李家。
李叔开门,看到我挺高兴。
";小磊!要去实习了?";
";嗯。一个月。";
";好事。去见见世面。";
秀秀从里屋出来,手里拿着个橘子在剥。
";什么时候走?";
";后天。";
";带够钱没?";
";够了。有补贴。";
她把橘子掰了一半递给我。我接过来,橘子瓣凉凉的,甜里带酸。
";在那边好好学。";她说,";回来刘叔那边,争取能上手。";
";嗯。";
我站在院子里,吃了两瓣橘子。老槐树的叶子又黄了,跟半年前我来退亲时一样。时间过得真快。
";那我走了。";
";嗯。路上小心。";
我出了门,走出巷子。回头看了一眼。秀秀站在门口,手里还拿着半个橘子,冲我挥了挥手。
我骑着车走了。
第八章 市里的日子
市里比镇上大得多。汽修厂在工业区,旁边全是厂房和货车。我们十几个同学住集体宿舍,六人间,上下铺。
第一天进车间,味道就呛得我咳嗽。机油、汽油、橡胶烧焦的味道混在一起。师傅姓孙,四十多岁,话不多,干活利索。
";你们几个新来的,先看,别动手。";孙师傅指了指车间角落,";那边有旧件,拆着玩去。";
我走到角落,一堆旧零件堆在地上。我蹲下来翻了翻,找到一个旧化油器。在学校学过原理,但没拆过实物。我试着拆,拧开螺丝,里面结构比我想的复杂。
旁边一个同学凑过来:";你会拆吗?";
";试试。";
我拆了半小时,拆不开。孙师傅路过看了一眼,拿过去三下五除二拆散了。
";先认零件,再学拆装。";他说,";急什么。";
我点点头。
实习的日子很累。早上七点到车间,晚上六点下班。中午半小时吃饭。一天下来满手黑油,指甲缝里怎么洗都洗不干净。但确实学到了东西。学校里学的都是理论,这里全是实打实的活。
第二周孙师傅让我跟着他修一辆面包车的刹车。我递工具,看他拆刹车片,装新的。他边干边讲,我边听边记。晚上回宿舍拿本子把白天学的记下来。
第三周我第一次独立换机油。孙师傅在旁边看着,没说话。换完了他检查了一遍,点了点头。
";还行。";
就这两个字,比什么都值。
一个月很快过去了。最后一天孙师傅跟我说:";你回去好好学,毕业了来这儿,我收你。";
我差点没绷住。
回镇上的大巴上,我靠着窗户看外面的风景。田野、电线杆、远处的山。我想起半年前站在李家门口手心出汗的样子。那时候我只想退个亲,结果一头扎进了一堆事里。欠钱、打工、还钱、学手艺。现在回头看,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。
但我知道不是梦。我手上的茧子是真的,汇款回执是真的,退亲书是真的。我十七岁到十八岁这一年,过得很重,但每一步都是我自己走的。
大巴到了镇上汽车站。我背着包走出来。天快黑了。我沿着老街走,路过老陈家,陈老板在门口抽烟,看到我喊了一声:";回来啦!";
";回来了。";
";活还给你留着呢。";
";谢谢陈叔。";
我继续走。路过李家那条巷子,我没进去。但我放慢了脚步,往里看了一眼。灯亮着,院子里有个人影。看不清是谁。
我回了旅馆。老板娘在柜台看电视。
";回来啦小李!房间给你留着呢。";
";谢谢婶子。";
我上楼进房间。东西没动过,桌上落了一层灰。我把包放下,打开窗户透气。后巷还是老样子,黑乎乎的。
我拿出手机,翻到通讯录。秀秀的号码排在前面。我点进去,打了个字又删了。最后发了条短信:实习结束了,学到了不少。刘叔那边我下周继续去。
她回得很快:好。孙师傅怎么样?
挺好的。说毕业了让我去。
那不错。
嗯。
我放下手机,躺在床上。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,跟半年前一样。但裂缝没变,我变了。
第九章 十八岁的冬天
我十八岁了。
生日那天没人记得。我自己也没想起来,是送报纸时看到一个蛋糕店门口的牌子才想起来的。十一月十七号。
晚上回旅馆,手机有一条短信。是秀秀发的:生日快乐。
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。
她怎么知道的?大概是李叔说的。李叔记得我第一次来退亲那天,顺口提过我的生日。
我回:谢谢。你怎么知道?
你猜。
我笑了。
冬天来了,天短了。下午五点天就黑了。送报纸越来越冷,手冻得握不住车把。我买了副手套,薄款的,干活不方便,但总比没有强。
饭馆的活换了个人来搭手,因为陈老板又招了一个小伙计。我变成主要洗碗和帮厨,工资涨到一千五。送报纸那边因为天冷订户少了,收入降到一个月三百左右。周末汽修店那边老刘开始让我上手换轮胎和换机油,偶尔给点零花钱,不多,一天二十。
加起来一个月有一千八左右。还完钱了,这些钱全是自己的。我第一次觉得手里有钱的感觉是踏实的。
职高最后一个学期开始了。我在准备毕业考试和技能考核。汽修中级工证书如果考下来,找工作能多要几百块工资。
考试前两周,秀秀发短信问我复习得怎么样。我说还行,就是电路部分不太熟。她回了个";哦";。
第二天她骑车来学校门口,递给我一本旧书。
";我表哥的。他以前学汽修的,电路部分画了重点。你看看。";
我接过书。书页都翻卷了,边角有笔记。电路图旁边用红笔画了圈,写着";必考";。
";你表哥人呢?";
";去市里了。这本书他不要了。";
我翻了翻,确实画了很多重点。
";谢谢。";
";又谢。";她翻了个白眼,";快考试了,加油。";
考试那天我去了。理论加实操,一共一天。理论我答得还行,实操考的是发动机拆装和故障诊断。故障诊断那道题我卡了一下,但想起来了,是点火线圈的问题。
成绩出来,过了。中级工证书拿到了。
我给秀秀发了条短信:过了。
她回:知道。刘叔说的。
老刘跟她说了?我后来才知道,老刘跟孙师傅认识,孙师傅跟老刘打电话说了我实习的事。这镇上的人,关系绕来绕去都连着。
毕业那天,我穿着校服拍了照片。班主任让我写个毕业感言,我写了两行:感谢老师。感谢这三年。
其实我最想感谢的是那半年。欠钱、打工、还钱。那半年把我从一个只会躲的小孩逼成了一个能扛事的人。
毕业后的第一个月,我去市里找孙师傅。他还在那家汽修厂,见了我点点头。
";来了?";
";来了。";
";先跟老王干一个月,看看你手艺到什么程度。";
";好。";
我租了个小单间,在汽修厂附近。一个月房租三百,比镇上贵。但能挣钱了。第一个月实习期工资两千二。第二个月转正,两千八。
我给李叔打了个电话,说我在市里上班了,工资两千八。
";好,好。";李叔在电话那头笑,";小磊有出息了。";
";谢谢叔。秀秀呢?";
";她在上班呢。镇上超市收银。";
";哦。";
";你小子,问秀秀就直说。";
";没,就是问问。";
李叔笑了。
我挂了电话,坐在出租屋的小床上。房间比旅馆还小,但这是我自己租的。桌上放着那本秀秀表哥的旧书,还有退亲书和那个信封。
我打开信封,把里面的东西又看了一遍。欠条、账本、还款计划、汇款回执。半年前这些东西压得我喘不过气。现在再看,像看别人的故事。
我把它们收好,放进抽屉。
第十章 后来
我在市里干了两年。
从两千八涨到三千五,又涨到四千二。孙师傅让我带了徒弟,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孩,跟我当年一样,话不多,手勤快。
第三年时,老刘汽修店要转让。老刘说身体不好,干不动了,问我要不要接。转让费八万。我手里攒了五万,还差三万。
我想了想,给秀秀打了个电话。
";你那边能借我三万吗?";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";你疯了?";
";没疯。老刘的店位置好,客源稳定。接过来能挣钱。";
";三万不是小数目。";
";我写欠条。";
";你上次的欠条还没给我看够?";她语气里带了点笑。
";这次不一样。这次是投资。";
";你什么时候回来?";
";周末。";
";回来再说。";
周末我回了镇上。在老陈家吃了碗面,陈老板说我现在出息了,比以前沉稳。我笑了笑。
去李家时,秀秀不在。李叔开的门。他头发全白了,但精神还行。
";秀秀上班去了。超市周末加班。";
";哦。";
";你那事她跟我说了。借钱开店。";
";嗯。";
";叔这儿有五千。不多,你先拿着。";
李叔从里屋拿出一个布包,里面五沓钱。
";叔……";
";拿着。你当年还钱时,叔就知道你是个靠谱的。这钱不是借,是入股。你挣了分红,赔了就算了。";
我接过布包,手有点抖。
";叔,我写个字据。";
";写什么写。你周磊还过五千五的人,叔信你。";
我鼻子一酸。
秀秀晚上给我打电话。
";钱我凑了两万五。加上我爸的五千,正好三万。";
";你哪来的两万五?";
";攒的。上班三年了。";
";秀秀……";
";别谢。";她打断我,";你写欠条,按手印。利息按银行来。什么时候还什么时候清。";
";好。";
";还有,";她停了一下,";店开了,我帮你记账。";
";你不是在超市上班吗?";
";辞了。";
";为什么?";
";你管多。我愿意。";
我拿着手机,在出租屋里站了很久。
";秀秀。";
";嗯?";
";等店开起来了,我请你吃饭。";
";行啊。你请得起吗?";
";请得起。";
她笑了。我听着电话那头的笑声,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。不是还完钱那种松,是另一种。暖的。
后来店开起来了。我给它起了个名字,叫";磊磊汽修";。老刘说名字土,我说土就土吧,好记。
秀秀真的来帮我记账。她坐在我那张旧桌子后面,对着电脑算账。我修车,她算账。中午一起吃饭,晚上一起关店。
有天晚上关店后,我们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。镇上的路灯黄黄的,照着空荡荡的街道。
";周磊。";她叫我的全名。
";嗯?";
";你后悔吗?";
";后悔什么?";
";当初来退亲。接着欠了一屁股债。";
我想了想。
";不后悔。";
";为什么?";
";不欠那笔钱,我可能还是那个只会躲的小孩。";
她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她把手放在台阶上,挨着我的手。
我没动。
";秀秀。";
";嗯。";
";那退亲书……还生效吗?";
她转过头看我。路灯照着她的脸,眼睛亮亮的。
";你猜。";
我笑了。她也笑了。
后来那张退亲书我一直留着。不是因为生效,是因为它提醒我:十八岁那年,我站在李家门口,手心出汗,以为天要塌了。结果天没塌,我长大了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