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49岁当保姆,雇主要求夜陪床,我说可以,但要满足3个条件
我四十九岁那年,第一次有人问我,愿不愿意夜里陪床。
那时候我已经做了两年保姆。
两年前,我从服装厂下岗。厂里的机器换了一批又一批,最后连我这种干了十几年、手脚最快的人,也成了可以被替代的那一个。
我收拾东西离开宿舍那天,只有门卫老刘跟我说了句:“秀琴,以后好好过。”
我笑着点头,转身走出厂门。
其实那时候我并不知道,离开流水线以后,日子会比流水线更难熬。
丈夫在我三十七岁那年跟别人走了,家里只剩下我和女儿。女儿读完高中就去了外地工作,平时一个月给我打两次电话,问我吃饭没有,问我腰疼不疼,却从来不敢问我手里还有多少钱。
她知道,问了我也会说:“有,够用。”
我不想让她知道,我那段时间连买肉都要挑打折的。
后来,邻居介绍我去给人家做保姆。
第一家雇主是夫妻俩,家里有两个孩子。我每天五点半起床,买菜、做饭、送孩子、洗衣服、拖地,晚上等他们回来才能休息。
那家女主人有一次冲我发火,说我把孩子的袜子洗坏了。
我看着她手里的袜子,说:“那双袜子已经穿了两年,脚趾头都磨薄了,不是我洗坏的。”
她当时没再说话。
第二天,我就被辞退了。
第三家是照顾老人。老人八十多岁,脑子清楚,脾气却比年轻人还大。晚上起夜三次,每次都要叫我,哪怕只是想喝一口水,也要把我从床上喊起来。
我在那里干了四个月,老人住进了医院,儿子嫌我照顾得不够好,扣了我半个月工资。
那天我拎着行李走出门,站在小区楼下算了算手里的钱,只够女儿一个月的房租。
我没有哭。
人过了四十,眼泪也要省着用。
后来,是中介的周姐给我介绍了梁先生。
她说:“这家钱多,但活不好干。雇主七十一岁,刚做过腿部手术,晚上容易摔跤。他女儿要求你夜里陪床,不能只住隔壁。”
我问:“一个月多少?”
“九千。”
我心里动了一下。
九千块,够我女儿交半年房租,也够我把家里漏水的屋顶重新修一遍。
我问:“他人怎么样?”
周姐叹了口气:“不好说。不是坏人,但很难伺候。以前请过三个保姆,最长的干了二十天。”
“为什么都走?”
“一个嫌他半夜喊人,一个嫌他女儿要求多,还有一个……”
周姐停了下来。
“还有一个怎么了?”
“说他总把保姆当成家里人使唤。白天让你干活,晚上让你守着,嘴上说是照顾,实际上什么都要管。”
我把手里的茶杯放下。
“那我去看看。”
梁先生住在一栋老楼里,楼道窄,扶手上落着一层灰。门口摆着两双拖鞋,一双男式,一双女式。女式拖鞋很旧,鞋面已经磨白,鞋头却擦得很干净。
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。
她穿着一件浅色风衣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脸上的疲惫却藏不住。
“你是陈秀琴?”
“是。”
“我是梁叔的女儿梁悦。”
她侧身让我进去。
屋里没有我想象中的凌乱,反而收拾得很整齐。客厅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护理床,床边装了扶手和呼叫铃。墙上贴着一张纸,上面写着每天吃药和复健的时间。
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坐在轮椅上,腿上盖着毛毯。
他正在看报纸,听见声音,抬眼看了我一下。
“多大年纪?”
“四十九。”
“做过夜班吗?”
“照顾过老人,夜里起床不算少。”
“我不是偶尔起床。”他把报纸折起来,“我晚上腿疼,翻身困难,有时候还会抽筋。我要是按铃,你必须马上过来。”
“马上是多久?”
“不能超过一分钟。”
我看了他一眼。
“如果我在厕所呢?”
他愣了一下。
梁悦赶紧说:“我爸的意思是,尽量快一点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我看着梁先生,“还有别的要求吗?”
梁先生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晚上睡我房间。”
梁悦接过话:“不是让你睡一张床。房间里有一张折叠床,放在我爸床边。你必须睡那里。因为他之前半夜摔过一次,按铃没按到,第二天早上才被发现。”
“照顾到几点?”
“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。白天正常做饭、打扫,陪我爸复健。”
我没有马上答应。
九千块确实不少,可这钱也不是白拿的。
梁悦看出了我的犹豫:“陈姐,我们家可以把工资提高到一万。只要你愿意住进来,夜里别睡太死。”
我抬头看她。
“不是钱的问题。”
她以为我嫌辛苦,立刻说:“我爸脾气是差一点,但他不会无缘无故骂人。只要你照顾好他,家里不会亏待你。”
“梁小姐,我不是说钱少。”
我把手里的包放到膝盖上,认真看着他们父女俩。
“我可以夜里陪床,但要满足三个条件。”
屋里一下子安静了。
梁悦的眉头轻轻皱了起来。
梁先生倒是往前倾了倾身体,像是终于听到了他感兴趣。
“你说。”他说。
“第一,夜里我睡的是折叠床,不是睡你床边的地板,也不是坐在椅子上守着。你需要人照顾,我来照顾,但我是来工作的,不是来受罪的。还有,晚上十点以后,如果不是腿疼、摔倒、呼吸不舒服这些急事,不能因为找不到眼镜、想喝茶、想让我帮你翻报纸,就把我喊起来。”
梁先生看着我:“那如果我只是睡不着呢?”
“睡不着可以叫我一次,我陪你说十分钟话。十分钟以后还睡不着,就自己想办法。”
梁悦抿了抿嘴。
我继续说:“第二,你女儿交代的事,只能由你女儿当面跟我说清楚。不能今天让我八点起床,明天让我六点去买菜,后天又说我晚上不能睡觉。夜陪和白天的活都要写在纸上,做多少算多少,临时加活要提前商量。”
梁悦的脸色变了变。
“我们家以前的保姆都没这么多要求。”
“所以她们都没干久。”
梁先生忽然笑了一声。
梁悦看了他一眼,又转过头看我:“第三个条件呢?”
“第三,工资每月五号结清,夜陪那部分单独算。万一你父亲住院,或者你们临时不需要我,不能当天把我赶走,至少提前三天说。”
“我们不会赖工资。”
“我没说你们会赖。”我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,“但话要说在前面。人和人相处,先把规矩讲清楚,后来才不会为了几句话闹得难看。”
梁悦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爸如果不同意呢?”
我看向梁先生:“那我就不做。”
梁先生的手指停在扶手上。
他已经七十一岁了,脸上有老人常见的松弛和疲惫,但眼神并不浑浊。他看了我很久,忽然问:“你以前是不是在工厂干过?”
“干过。”
“看起来像管生产的。”
“我就是普通工人。”
“普通工人不会把条件说得这么清楚。”
“流水线上的东西都要讲清楚。零件少一个,整批货都出问题。照顾人也一样,边界不说清楚,最后大家都觉得是对方做错了。”
梁先生低下头,摸了摸盖在腿上的毛毯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可以。”
梁悦明显愣了一下。
“爸?”
“她说得没错。”梁先生抬起头,“把第三个条件写进协议里。”
梁悦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,脸上的表情僵了片刻。
我也没有想到。
当天晚上,梁悦拿出一份打印好的协议,重新把我说的三个条件写了进去。
第一条,夜间陪护时间为晚上十点至早上六点,陈秀琴睡折叠床,紧急情况必须及时照护,非紧急事项不得频繁呼叫。
第二条,白天工作内容包括一日三餐、简单清洁和陪同复健,临时增加工作需双方确认。
第三条,每月五号结算工资,夜间陪护补贴单独列明,如需终止工作,提前三天通知。
梁先生拿着笔,在最后一页签了字。
梁悦也签了。
轮到我时,我握着笔,手指停了一下。
过去这些年,我给别人做事,总觉得自己是拿钱的人,是低人一等的人。别人说什么,我先想的是能不能忍,能不能熬,能不能把这个月做完。
这是第一次,有人把我说写进了纸里。
我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“明天就搬过来?”梁悦问。
“可以。”
梁先生抬眼看我:“你晚上睡觉打呼噜吗?”
我看着他:“你晚上腿疼会不会叫得很大声?”
他怔了一下。
梁悦忍不住笑了。
梁先生也笑了,只是笑得很轻。
第二天,我拎着两个袋子搬进了梁家。
我的东西不多,几件衣服,一床薄被,还有一个用了很多年的搪瓷杯。
白天相处下来,梁先生确实不好伺候。
他不喜欢稀饭,说吃了没力气;不喜欢炖得太软的菜,说自己不是没牙的孩子;复健时又不肯听医生,走两步就要停下来,停下来以后还嫌我催得太紧。
我按照医生写的计划,扶着他在客厅里练习抬腿。
“再抬五下。”
“今天够了。”
“三下。”
“我说够了。”
“两下。”
他瞪我:“你是护工还是教练?”
“我是拿工资的人。”
“拿工资就能管我?”
“协议上写了,陪你复健。”
他被我堵得没话说,只能咬着牙又抬了两下。
晚上十点,我把厨房收拾好,去他房间铺折叠床。
这张床窄得很,翻身稍微大一点,床架就会吱呀一声。
梁先生躺在护理床上,侧着脸看我。
“这床是我女儿买的。”
“看得出来。”
“哪里看出来?”
“便宜。”
他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说话一直这么直接?”
“你要是喜欢听好听的,我可以说这床结实。”
“算了。”他把脸转向另一边,“我听得出来你在敷衍。”
我关了大灯,只留床头一盏小灯。
夜里十二点四十,呼叫铃响了。
我从折叠床上坐起来,披上外套走过去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我右腿麻了。”
我掀开被子,帮他把腿慢慢伸直,又按照医嘱给他按摩小腿。
他闭着眼睛,额头上全是细汗。
“疼得厉害吗?”
“还行。”
“还行你按什么铃?”
“怕你睡着了。”
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你怕我睡着?”
“怕你睡着听不见。”
“我睡折叠床,离你不到两米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按铃?”
他没有说话。
我继续给他按摩。
过了一会儿,他低声说:“以前我老伴儿在时,我晚上腿疼,她不用我按铃。”
“她睡得轻?”
“她不用睡。”
我没再问。
老伴儿这个词,像一块放在屋里的旧家具,谁都看得见,却没人主动去碰。
那一晚,他的腿缓过来以后,我回到折叠床上,刚躺下没多久,呼叫铃又响了。
我走过去:“又怎么了?”
“水。”
我给他倒了半杯温水。
“还有呢?”
“没了。”
我回到床上。
十分钟后,呼叫铃第三次响起。
我压着火气走过去:“梁先生,这次又怎么了?”
他指了指床头柜。
“我的眼镜。”
眼镜就在他手边,离他的手不到十厘米。
我看着那副眼镜,又看了看他。
“你拿不到?”
“我腿不能动,腰也不好弯。”
“手呢?”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我把眼镜拿给他。
“谢谢。”
我站在床边没动。
“还有事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我回去睡了。”
“嗯。”
我刚转过身,他又叫住我。
“陈秀琴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是不是生气了?”
“有一点。”
“因为我叫你起来拿眼镜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因为我叫了三次?”
“也不是。”
“那是因为什么?”
我看着他苍白的脸,说:“因为你明明不需要我马上起来,却把我从床上叫起来。你要是腿疼,我会起来。你要是摔了,我会起来。你要是喘不过气,我也会起来。但眼镜就在手边,你可以先自己伸手试试。”
他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。
我以为他会发火。
没想到他只是把眼镜戴上,盯着我看了片刻。
“我以前不这样。”
“人病了以后,都会变得依赖别人。”
“我不是病得不能动。”
“那你就别把自己当成不能动的人。”
说完这句话,我回了折叠床。
那一夜,他没有再按铃。
第二天早上,梁悦来了。
她带了牛奶和水果,进门第一句话就是:“昨晚怎么样?”
我说:“你爸按了三次铃。”
梁悦的脸立刻变了。
“爸,你不是答应我不乱喊吗?”
梁先生坐在桌边吃鸡蛋,头也没抬。
“我腿麻。”
“腿麻可以按摩,为什么还要拿眼镜?”
“我看不见时间。”
“床头不是有钟吗?”
梁先生没说话。
梁悦转向我:“陈姐,真的不好意思。我爸以前不是这样,可能是刚换人,不习惯。”
我把煮好的面条端到桌上。
“他不是不习惯,他是试我能忍到什么程度。”
梁悦怔住了。
梁先生也抬起头。
我没有回避他的目光。
“我第一天已经说过了,非紧急的事不能频繁叫人。昨晚三次里,只有腿麻算需要照顾,水和眼镜都不是急事。”
梁悦脸上有些难堪。
“那你想怎么样?”
“按协议来。今天开始,晚上十点以后,如果不是紧急情况,我不会每次都立刻起床。”
“你是说,我爸按铃你不管?”
“我会先问他什么事。如果是身体不舒服,我当然管。如果只是想找东西,我会提醒他白天放在手边。夜陪不是让人彻夜不睡,也不是让老人想起什么就喊什么。”
梁悦紧紧抿着嘴。
她站在客厅中间,像是第一次发现我不是一个只要给钱就什么都能答应的人。
过了一会儿,她看着我说:“陈姐,我爸要是出了什么问题,你负得起责任吗?”
这句话一落,屋里的空气就变了。
我把手里的筷子放下。
“梁小姐,责任不是一句话压出来的。协议里写得很清楚,紧急情况我必须及时处理,非紧急情况我有休息权。你要是希望我二十四小时睁着眼睛,就把二十四小时的工资和人手安排写清楚。”
梁悦脸色发白。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可你刚才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梁先生忽然把筷子重重放在桌上。
“够了。”
梁悦看向他。
“是我按的铃,不关她的事。”梁先生说,“你别拿责任吓她。”
“爸,我只是担心你。”
“你担心我,就每周回来一次,不要只在电话里问我有没有按时吃药。”
梁悦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。
我没想到他会把话说得这么重。
她站了很久,眼圈慢慢红了,却没有掉眼泪。
“我工作忙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梁先生低下头,“所以我才请人。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,也不用把所有压力都推给她。”
梁悦转过身,拿起包。
走到门口时,她忽然回头:“陈姐,晚上如果他真的不舒服,还是麻烦你多担待。”
“紧急情况我不会不管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
门关上以后,客厅里只剩下碗筷轻轻碰撞的声音。
梁先生吃完面条,放下筷子。
“你刚才把我女儿说哭了。”
“她不是因为我哭的。”
“那是因为我。”
“你们父女之间的事,别往我身上算。”
梁先生看着我,忽然笑了。
“你这个人真奇怪。”
“哪里奇怪?”
“别人听见女儿哭,都会赶紧解释,你倒是一点不怕得罪人。”
我把碗端进厨房。
“我怕得罪人,所以才把三个条件写进协议。说清楚了,反而不用天天猜别人心里怎么想。”
他坐在客厅里,沉默了很久。
那天晚上,他没有按铃。
第二天晚上也没有。
第三天晚上,十一点十五分,我刚睡着,护理床那边传来一声闷响。
我一下子坐起来。
“梁先生?”
没有回应。
我冲过去,看到他半个身子滑到了床下,右手撑着地板,脸色白得吓人。
“你怎么下去的?”
“我……想拿床边的鞋。”
“为什么不按铃?”
他咬着牙:“我不想叫你。”
我赶紧把呼叫器按响,又把他靠到床边,不敢贸然拖拽他的腿。
梁悦给我留了医院和医生的电话。我一边打电话,一边检查他有没有明显骨折。
“爸,你听得见吗?”
“听得见。”
“头有没有撞到?”
“没有。”
“腿疼不疼?”
“疼。”
救护车很快到了。
梁先生被送到医院检查,结果是右腿软组织挫伤,没有骨折,但需要住院观察几天。
梁悦赶到医院时,已经是凌晨一点多。
她一路小跑过来,头发散了,脸上再也没有白天那种强撑出来的镇定。
“爸!”
梁先生躺在病床上,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。
“哭什么,没死。”
“你还说。”梁悦扑到床边,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,“你为什么不按铃?你为什么不叫陈姐?”
梁先生侧过脸,没有回答。
梁悦转头看我:“陈姐,谢谢你。”
“我是拿工资做事。”
“不是。”她摇头,“我知道你不是只因为工资。”
我没有接话。
护士进来给梁先生测血压。等护士离开后,梁悦坐在床边,低声说:“我爸以前不是这样。”
“他跟我说过。”
“他以前什么都能做。自己买菜,自己做饭,自己开车去上课。去年手术以后,他突然就变了。他不愿意承认自己需要别人。”
“老人都这样。”
“我妈走了以后,他更严重。”梁悦抬头看向我,“我妈在时,他晚上腿疼,我妈总是陪着他。后来我妈没了,他就开始失眠。有时候半夜打电话给我,我接起来,他却什么都不说。”
梁先生闭着眼睛,像是睡着了。
我知道他没有睡。
梁悦继续说:“我请过三个保姆。第一个嫌他麻烦,第二个嫌我管得多,第三个……”
“第三个怎么了?”
“第三个说我爸半夜总喊她,不是因为身体疼,是因为害怕。”
我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梁先生。
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面,手指微微蜷着。
“他确实害怕。”我说。
梁悦低下头,眼泪落在手背上。
“我知道,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我白天上班,晚上还要照顾孩子。我不能辞职,也不能搬过来。请保姆又怕遇到不可靠的人。”
“所以你想找一个什么都能扛的人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你想找一个不睡觉、不累、不生气,最好还不会提要求的人。”
梁悦张了张嘴,没有反驳。
病床上的梁先生忽然说:“她说得对。”
梁悦怔了一下。
梁先生睁开眼睛,疲惫地看着女儿。
“我也想找一个这样的女儿。”
“爸……”
“你小时候我出差,答应你每天晚上打电话。后来工作忙,有几天没打,你在电话里哭,说我骗人。”他停了一会儿,“我那时候觉得你不懂事。现在想想,是我先答应了你,却没有做到。”
梁悦的眼泪掉得更厉害。
“我不是不想照顾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就是做不到像我妈那样。”
“你也不需要像她。”梁先生说,“她是我妻子,你是我女儿。你们本来就不一样。”
我站在旁边,没有插话。
这次住院,梁先生住了六天。
六天里,我白天在医院陪护,晚上睡在病房外的陪护椅上。梁悦每天晚上过来两个小时,陪父亲说话,给他削水果,第二天早上再回去上班。
她没有再要求我整夜睁着眼睛。
梁先生也没有再因为眼镜和水按铃。
但他总会在夜里叫我一次。
有时候是腿疼。
有时候是想翻身。
有一次,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看着窗外发呆。
我问:“哪里不舒服?”
他说:“窗帘没拉好,外面的灯太亮。”
我走过去把窗帘拉严。
“好了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还有事吗?”
“没了。”
我转身往外走。
“陈秀琴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回去睡吧。”
我看了他一眼。
“这句话应该我说。”
他低低地笑了一声。
出院那天,梁悦把我叫到楼下。
“陈姐,我想把协议重新改一下。”
我心里一沉。
“要减少工资?”
“不是。”她连忙摇头,“我想把你的休息时间写得更清楚。每周你休息半天,我来陪我爸。晚上十点以后,只要不是急事,他不能叫你超过一次。如果需要一直有人照看,就请临时护工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你爸同意?”
“他不同意也没用。”梁悦说,“这是我作为女儿应该承担的部分。”
我笑了笑。
“这话你应该当着他的面说。”
“我会说。”
当天晚上,梁悦拿着新协议回到家。
梁先生看完以后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每周半天太多了。”
“你住院时,我才知道半天不算多。”
“我不需要你陪。”
“我知道你不需要我二十四小时陪,但你需要有人陪你吃饭,陪你出去走走,陪你复健。”
“这些陈姨可以做。”
“陈姨是保姆,不是你的女儿。”
梁先生抬起头。
梁悦盯着他,声音虽然发抖,却没有退。
“她可以照顾你,但不能替我做女儿该做的事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
梁先生看向我。
“你说呢?”
我没想到他会问我。
“我说,协议要改就改。你女儿愿意每周来陪你半天,你别拒绝。她不来,你说她不孝;她来了,你又说她打扰。哪有这样的道理?”
梁先生的脸色有些难看。
“你们两个现在联合起来管我?”
“不是管你。”我把协议推到他面前,“是让你别把所有人都推到门外,又怪别人不靠近。”
他盯着那份协议看了很久,最后拿起笔,在上面签了字。
梁悦接过协议时,眼眶又红了。
梁先生却说:“半天改成一天。”
梁悦抬头。
“每周你来一天。”他说,“你不是说你是女儿吗?”
梁悦愣了片刻,随后笑着哭了。
“行,一天就一天。”
我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他们父女俩低头修改协议,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。
那时我也有一个家。
丈夫在外面赚钱,我在家里照顾孩子。后来他走了,家里的灯还是亮着,锅里也还有热饭,可我总觉得自己被留在了一个空房子里。
这么多年,我一直以为人只要能干活、能挣钱、能把日子撑起来,就不需要别人。
可看着梁先生,我才明白,有时候人不是不能照顾自己,是害怕承认自己想让别人留下。
梁先生重新开始复健以后,脾气还是不好。
他会嫌我煮的汤太淡,也会嫌梁悦来时说话太多。
但他不再半夜因为一副眼镜按铃。
晚上十点前,他会把水杯、眼镜、药盒都放到自己伸手能够到的地方。
有一次,我故意问:“你今天怎么这么自觉?”
他抬头看我:“我是不想让你第二天又说我把自己当废人。”
“你本来就不是废人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总管我?”
“因为你不管自己。”
他哼了一声,低头继续摆弄手里的报纸。
我在旁边擦桌子,忽然听见他问:“你女儿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过年吧。”
“她知道你在这里夜陪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她同意?”
“她说只要我不受欺负就行。”
梁先生抬头:“我欺负你了吗?”
“目前没有。”
“什么叫目前?”
“以后不好说。”
他把报纸往桌上一拍:“我已经签了协议。”
“协议也不是护身符。你要是越界,我照样走。”
他说:“你不会走。”
我停下手里的抹布。
“为什么?”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
窗外天已经黑了,楼下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,车铃响了一声,又慢慢远去。
过了很久,他才说:“因为你走了,我晚上会害怕。”
这是他第一次把这句话说出来。
我没有笑他,也没有安慰他。
我只是把桌上的水杯往他手边推了推。
“害怕可以说,不用装成腿疼。”
他低下头,耳朵竟然有些发红。
“我腿也疼。”
“那就按铃。”
“你会来吗?”
“急事当然来。”
“如果不是急事呢?”
“那就等天亮。”
他看着我,忽然笑了。
“你这三个条件,真是一条都不肯少。”
“少一条,我就不是我了。”
几个月后,我女儿回家看我。
她第一次见到梁先生,是在一个下雨的晚上。
那天她拎着一袋水果进门,梁先生正坐在客厅里做腿部训练。我在旁边数次数。
“一、二、三……”
梁先生抬腿抬到第六下,立刻放下。
我说:“还有四下。”
“今天已经做够了。”
“医生说十下。”
“医生又不在这里。”
女儿站在门口,看着我们两个人,表情有些复杂。
我赶紧介绍:“这是梁先生,我现在照顾的老人。这是我女儿。”
梁先生点了点头:“你好。”
女儿把水果放下,走到我身边,小声说:“妈,你们相处得还挺好。”
“做事而已。”
梁先生在旁边说:“她管得很严。”
女儿看着我笑:“我妈从小就这样。小时候我不肯吃饭,她能端着碗在旁边坐两个小时。”
“你还好意思说。”我瞪她,“那时候你把鸡蛋都藏在枕头下面,臭了我才发现。”
梁先生笑了起来。
笑完以后,他忽然问我女儿:“你母亲晚上睡得好吗?”
女儿愣了愣。
“她以前睡得不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女儿看了我一眼,没有说。
我替她回答:“年轻时候操心太多,老了就睡不着。”
梁先生点点头:“那她现在每周必须休息半天。”
女儿立刻说:“我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我看着他们两个。
“你们什么时候站到一边去了?”
女儿笑着挽住我的胳膊:“妈,你四十九岁了,也不能总觉得自己是铁打的。”
梁先生接了一句:“她不把自己当铁打的,就会觉得自己没用。”
我的手指忽然僵住。
女儿看向我。
梁先生却没有看我,他只是低头翻着报纸,语气平平的,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。
可那句话落在我心里,像一根针,轻轻扎破了我一直不肯承认的地方。
我确实怕自己没用。
下岗以后,我怕自己没用,所以什么活都接。
别人让我半夜起床,我告诉自己还能忍。
别人临时加活,我告诉自己不能计较。
别人扣我工资,我告诉自己算了,下一家再找。
我总觉得,只要我不怕累、不怕苦、不提要求,就不会被人嫌弃。
可梁先生让我第一次知道,能照顾别人是一种能力,提出条件也是一种能力。
那天晚上,女儿睡在客房。
十点以后,我照例去梁先生房间,把水杯和药盒放到床头。
他看了我一眼。
“你女儿回来了,今晚不用陪我。”
“协议上写了,我的夜陪时间是十点到六点。”
“你可以去陪她。”
“她又不是三岁孩子。”
“可她难得回来。”
“你也难得有一天不按铃。”
他有些不自在地把脸转向窗户。
“我今天不会叫你。”
“最好如此。”
我转身要走,他忽然说:“陈秀琴。”
“又怎么了?”
“你第三个条件里写的是,提前三天通知才能终止工作,对吧?”
“对。”
“如果你女儿让你回去住呢?”
我看着他的背影。
“那要看我愿不愿意。”
“她是你女儿。”
“女儿也不能替我决定。”
他沉默了。
我以为他只是随口一问,没想到第二天早上,他从书房拿出一个信封,放到桌上。
“这是下个月的工资。”
我接过来,捏了一下厚度。
“提前发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他看着窗外,声音有些僵硬。
“你女儿回来了,也许你会想回家。”
我把信封放回桌上。
“你要赶我走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提前结工资干什么?”
“我只是觉得,你不该因为我的病,把自己困在这里。”
这句话听上去体面,落在我耳朵里却很刺。
“你觉得我在这里是被困住?”
“你本来就有自己的生活。”
“我的生活是什么?回家一个人吃饭,一个人睡觉,等女儿有空打电话,再跟她说一句我没事?”
梁先生的嘴唇动了动。
我把信封推回去。
“你别替我安排。我如果要走,会提前三天告诉你,不会拿了工资就走。可我如果没说要走,你也别用这种方式提醒我,你随时可以被人抛下。”
他脸色一点点变白。
我说完就后悔了。
可话已经说出去,收不回来了。
梁先生低下头,手掌压在信封上。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转身去厨房,“但你刚才让我认为,你已经在替我准备离开了。”
那天一整天,他都很安静。
午饭只吃了半碗,下午复健也不肯多走。
晚上十点,我把门关好,去了自己的房间。
十一点,呼叫铃响了。
我坐起来,等了几秒。
铃声停了。
过了一会儿,又响了。
我披上衣服走过去。
“什么事?”
梁先生没有看我。
“我刚才想喝水。”
“现在喝吗?”
“不喝了。”
“那你按什么铃?”
他沉默了。
我站在床边等着。
他终于抬起头:“我想问你,你是不是因为女儿回来了,就会离开?”
“我还没决定。”
“那你会走吗?”
“如果这里不适合我,我就走。”
“什么叫不适合?”
“如果你尊重我的三个条件,我就能继续。如果你觉得我拿了工资就该把命也搭进来,我就不干。”
他听完以后,脸上的表情变得很疲惫。
“我只是……不想让你因为照顾我,错过自己的日子。”
“我的日子不是由别人替我决定的。”
“可你在这里每天都很累。”
“累不等于不值得。”
“你女儿会觉得你应该回家。”
“她尊重我的选择。”
“你呢?”
我看着他。
“我也在学着尊重自己的选择。”
屋里安静了很久。
他伸出手,按住了被角。
“那你现在的选择是什么?”
我没有马上回答。
这不是一个适合随口说的答案。
我曾经把工作当成活下去的办法,把忍耐当成和别人相处的规则。可在这个家里,我不只是拿钱照顾一个老人,也在慢慢看见自己的需要。
我需要工资。
我需要休息。
我需要被尊重。
我也需要有人在我回到家时,问我一句:“今天累不累?”
这些需求并不丢人。
“我暂时不走。”我说,“但不是因为你提前把工资放在桌上,也不是因为你怕我离开。”
梁先生看着我。
“那是因为什么?”
“因为这份工作还值得做。你虽然难伺候,但还没有坏到让我必须离开。”
他笑了一下,眼睛里却有一点湿意。
“你夸人的方式真特别。”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
“那三个条件还算数吗?”
“当然算。”
“第一条,我晚上不能乱叫你。”
“对。”
“第二条,白天临时加活要先商量。”
“对。”
“第三条,工资按时结,离开提前三天说。”
“对。”
他点点头。
“那我能不能再问一个问题?”
“这不算第四个条件。”
“你以后会不会一直做下去?”
我看着他,故意板起脸。
“你问的是工作期限,不是条件。”
“那你回答吗?”
“你只要遵守三个条件,我就做一天算一天。”
“如果我一直遵守呢?”
“那就一直做。”
他把脸转向窗外。
窗外的雨还在下,雨水顺着玻璃一道一道往下滑。楼下的路灯映在水面上,晃成一片模糊的光。
过了很久,他说:“那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?”
我一愣。
“我问你。”他说,“以前都是你问我吃什么。明天你想吃什么?”
我想了想。
“油条。”
“医生不让你吃油炸的。”
“那就豆浆和鸡蛋。”
“鸡蛋可以,豆浆少喝。”
“你现在开始管我了?”
“我只是按照你的第二个条件,提前商量。”
我忍不住笑了。
“行,明天吃豆浆鸡蛋。”
他也笑了。
我替他把被角掖好,转身回自己的房间。
刚躺下没多久,呼叫铃又响了。
我闭着眼睛问:“梁先生,这次是什么急事?”
隔壁传来他的声音。
“我想确认一下。”
“确认什么?”
“你明天还做早饭吗?”
“做。”
“那就没事了。”
我躺在黑暗里,听着他那边渐渐安静下来。
四十九岁当保姆,并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身份。
我没有存款,没有房子,也没有一份体面得能拿出来让人羡慕的工作。
我每天端饭、洗衣、拖地,晚上睡在雇主房间里的折叠床上。
可那三个条件,是我给自己留下的三道门。
第一道门,提醒我再辛苦也要睡觉。
第二道门,提醒我拿的是工资,不是卖掉整个人。
第三道门,提醒我可以工作,也可以离开,决定权一直在我手里。
第二天早上六点,我准时起床。
我煮了豆浆,蒸了鸡蛋,又把梁先生的药按时间放好。
六点半,他按响了铃。
我走到门口:“怎么了?”
他坐在床上,手里拿着眼镜,表情有些尴尬。
“我想问问,豆浆是不是好了?”
“好了。”
“鸡蛋呢?”
“也好了。”
“那你端过来吧。”
我站在门口没动。
“梁先生,你能自己走到餐桌边。”
他看了看自己的腿,又看了看我。
“你扶我一下。”
“这个可以。”
我走过去扶住他的胳膊。
他慢慢从床上站起来,身体还有些摇晃,却比几个月前稳了很多。
走到餐桌边,他坐下,端起豆浆喝了一口。
“有点淡。”
“你可以不喝。”
他立刻把杯子护在手里。
“淡点好。”
我坐在他对面吃鸡蛋。
他吃了半个,又把剩下的半个推到我面前。
“你吃。”
“我有。”
“我吃不下。”
“那就放着。”
“浪费。”
我看了他一眼,接过来吃了。
他低下头,嘴角悄悄弯了一下。
那天晚上十点以后,他没有按铃。
十一点没有。
凌晨一点也没有。
我睡得正熟时,忽然听到护理床传来一点动静。
我睁开眼睛,隔着半开的房门,看见他正伸手去够床头的水杯。
他的手差一点碰到杯子。
我起身走过去,把水杯递给他。
“怎么不按铃?”
他接过水,小声说:“你睡得正香。”
“我醒了。”
“那是你自己醒的。”
“下次还是按铃。”
“你不是说非急事不能叫吗?”
“口渴可以算生活需要。”
“你不是说要有边界吗?”
“边界不是让你一个人硬撑。”
他握着水杯,抬头看我。
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,照出眼角细细的皱纹。
“陈秀琴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会记住你的三个条件。”
“记住就好。”
“但你也要记住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他看着我,声音很轻。
“你不是因为四十九岁,只能当保姆。”
我站在床边,没有说话。
他继续说:“你愿意照顾我,是你的选择。你要是有一天不愿意了,也可以走。可在你愿意留下时,我会把你当成一个人,而不是一双随时能叫来的手。”
窗外的雨停了。
楼下的路灯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,亮得有些刺眼。
我把水杯放回床头。
“睡吧。明天还要复健。”
“好。”
我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梁先生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明天早餐吃什么?”
他想了想。
“你定。”
“那就小米粥。”
“能不能加一点咸菜?”
“少量。”
“红烧肉呢?”
“你刚做完复健,想得倒挺远。”
他笑了起来。
我也笑了。
四十九岁,我还是一个保姆。
但我有三个条件。
也正因为这三个条件,我没有把自己活成一个只会服从别人安排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