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穹顶之下,碎雪像撕碎的棉絮,一层层压向九重宫阙,悄无声息
2026-10-23 16:02  浏览:76

穹顶之下,碎雪像撕碎的棉絮,一层层压向九重宫阙,悄无声息。

凌霄花仙锦瑟独自走到天穹尽头,以神识向义兄十殿阎罗薛玉递去一道心念。

“兄长,我已经决定了。愿往人间历劫千载,经九生九世,把前尘旧事尽数忘干净。等劫满那天,便来接任阴司第十殿阎罗之位,替兄长分忧。”

须臾间,天幕尽头凝出一道清瘦身影,正是薛玉。

穹顶之下,碎雪像撕碎的棉絮,一层层压向九重宫阙,悄无声息

“锦瑟,你若当真迈出这一步,你在天界这副躯壳便会彻底消亡。”

“从此以后,世间再无锦瑟此人,凌霄花仙也将永远成为过去。”

“待你劫满归位,你便是新的十殿阎罗。届时七情六欲尽数断绝,再无半分悲喜。你当真甘愿?若你反悔,兄长绝不怪你。”

永远消亡,永绝情爱……

锦瑟眼眶微微泛红,却硬生生扯出一丝笑意:“为神者本不该有私情,我也不惧死。我甘愿。”

薛玉目光里满是宽慰:“想通了便好。如今天界诸神早已背离本心,你母亲那花神之位,不要也罢。至于魔神玄晟,此人更不值得你交付真心。”

提及母亲与玄晟,锦瑟喉间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苦涩。

她本是花神所出,却因生父不过一介凡人,自降生之日起便不曾得到母亲半分怜爱。

唯有这位并无血缘的义兄,千年来始终护她周全。如今兄长已逾百万岁,寿元将尽,不日便会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。

至于玄晟,她早已将那段情分放下了。

“锦瑟谨遵兄长教诲。”

薛玉抬手,指尖轻触她的眉心。

一朵凌霄花的纹路缓缓浮现,如烙印般嵌入肌肤。

“七日之后,你踏上奈何桥,便会坠入凡尘,开始历劫。”

“是,兄长。”

锦瑟郑重地向薛玉行了一礼,方才转身离去。

返回魔神赤霄殿的途中,大雪无声地落了她满身。

她刚行至主殿门前,尚未推门,便听见殿内传来妹妹瑶心与夫君玄晟的声响。

“尊上,别在此处……万一被姐姐撞见,该如何是好?”

“怕什么,她又能拿你怎样。”

失望如潮水般漫过全身,锦瑟只觉四肢百骸都浸透了寒意。她轻轻抬手,殿门应声而开,映入眼帘的正是纠缠在一处的两人。

锦瑟连目光都未曾施舍半分,径直穿过主殿,往自己栖身的西殿走去。

回到西殿后。

她环顾四周,目光所及之处,皆是百年来一成不变的陈设,眼底唯余一片苍茫。

“你妹妹来本尊这里,你就是这般待客的?”

身后响起玄晟那熟悉至极的嗓音。

锦瑟回过头,便见他一身龙纹玄袍,不知何时已立于她身后。

她眸中空空荡荡:“玄晟,百年来你身边莺莺燕燕从未断过,为何偏偏要碰瑶心?”

玄晟对上她那双死水般的眼,心口莫名一紧。

可脑海中却浮现出五百年前的画面。

彼时他还是上神,率兵征讨魔族,身负重伤。

而身为仙侣的锦瑟,却在此刻递来一纸传书:“玄晟,我乃花神之女,你根本配不上我。天族太子已来求娶,我要做太子妃了。从今往后,你我恩断义绝。”

收到传书的那一瞬,他心神俱裂,被漫天箭雨贯穿了身躯。

念及此处,玄晟眼底涌起快意:“似你这般薄情寡义的女子,有什么资格来质问本尊?”

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锦瑟那张苍白而消瘦的面容。

“觉得痛吗?可你此刻的痛,不及本尊当年所受的万分之一。”

当年,他被魔族重伤掳走,在魔窟中受尽百般折磨,最终堕入魔道,成了三界唯一的魔神。

而后,他又一步步登上魔尊之位。

成为魔尊后做的第一件事,便是强娶了已与天族太子定亲的锦瑟。

可两人之间,没有拜天地,没有祭大泽,没有任何仪式,更不曾行夫妻之实。百年来,锦瑟眉心的朱砂痣始终未褪。

玄晟娶她,不过是为了折磨她,让她夜夜看着自己与旁人欢好。

一个月前,他更是直接将手伸向了锦瑟的妹妹瑶心。

虽然早已决意离去,可锦瑟的喉间仍泛起一阵涩意。

“玄晟,这样做,你当真觉得痛快吗?”

玄晟微微一怔。

锦瑟继续道:“若这样能让你痛快,你便继续吧。”

七日之后,她便会忘却一切前尘,永远离开这个地方。

这最后的七日,她只希望玄晟是真心快活的。

锦瑟这般不温不火的语气,反倒将玄晟心中所有的快意都化作了怒火。

他猛地攥住她的手腕:“你究竟有没有心?”

锦瑟答不上来,因为她的那颗心,早在五百年前便已给了玄晟。

她只是如常伸出手:“能不能给我一株寸心莲。”

花神——也就是锦瑟的母亲,在五百年前的仙魔大战中受了重伤,唯有魔界的寸心莲方能续命养伤。

与玄晟成婚百年来,锦瑟只能每日向他讨要。

可今日,玄晟却一把将她的手甩开:“寸心莲乃魔界至宝,你凭什么觉得,你开口要,本尊就得给?”

锦瑟一愣。

玄晟一步步逼近她。

“今日你搅了本尊与瑶心的兴致,如今只要你替本尊消了这团火,寸心莲便给你。”

锦瑟眼中满是不可置信。在魔族生活百年,她怎会不明白玄晟话中的含义。

他要她用身体去换一株寸心莲。

“你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?”

从前的玄晟温润如玉,从来不会对她讲出这样。

“少废话,你就说做还是不做?”

玄晟打断了她。

锦瑟想起母亲日日呕血的模样,再无他法。

“好,我做。”

她颤抖着抬起手,将身上的衣衫一件件褪去……

玄晟好整以暇地看着她:“堂堂花神之女,竟如此卑贱。当初天族太子究竟看上了你什么?”

百年来,锦瑟头一次感到如此屈辱。她的手探向玄晟的玉带,指尖尚未触及,男人便再次将她甩开。

“被别的男人碰过的女人,本尊嫌脏。”

他转身离去。

那一夜。

锦瑟呆坐在殿中,一动不动。

明明早已没了心,可为何胸口还是会痛?

……

翌日。

锦瑟是被瑶心的传音惊醒的。

“锦瑟,母亲又吐血了,你怎么还不把寸心莲带回来?”

“我这就过去。”

回了传音,锦瑟便赶往花界百花神殿。

还未走到正殿,瑶心便一袭锦斓长裙拦在她面前,伸手道:“寸心莲呢?”

锦瑟垂下眼帘:“我没有拿到。”

瑶心蹙起眉:“你怎么连一株寸心莲都弄不到?你不是魔族的王后吗?你该不会是舍不得给母亲吧?”

“玄晟不肯给我。”锦瑟再次开口。

瑶心冷声斥道:“早知如此,我昨日便自己去向魔尊要了。你当真是个废物。”

锦瑟闻言,眸色微微一颤。

“瑶心,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?”

瑶心不以为意:“我说了又怎样?魔尊根本就不喜欢你,他亲口说的,娶你不过是为了让你痛苦。”

她压低了声音,语气中带着几分得意。

“你知道昨日我和魔尊有多快活吗?你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姿势,喜欢我怎样去撩拨他吗?”

锦瑟攥紧了拳头,空荡荡的心口隐隐作痛。

瑶心满意地离去。

而锦瑟一步步走入正殿,花神正虚弱地倚在软榻之上。

见她进来,花神神情淡漠。

“锦瑟,你来了。”

“母亲,对不起,孩儿未能带来寸心莲。”

锦瑟说完,将自身仙力渡入花神体内,而后忍不住提起妹妹的事。

“母亲,瑶心背着我和玄晟在一起了。”

花神眸色微变:“锦瑟,瑶心是你的妹妹,又是水神与我唯一的女儿,你要让着她。”

锦瑟抬起眼,不敢置信地望着她。

唯一的女儿……

那我呢?

花神似乎察觉到她的难过,又补了一句:“锦瑟,你最懂事了不是吗?你是长姐,又是日后接替我花神之位的唯一人选,更该担起长姐的责任。”

长姐,又是长姐。

千年来,锦瑟因为一句“姐姐要让着妹妹”,让了瑶心千年。

懂事了千年。

如今瑶心做了错事,与自己的夫君厮混在一处,母亲依旧要自己让着她……

“母亲,花神之位我不要了,也让给妹妹吧。”锦瑟说。

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
一记凌厉的耳光落在锦瑟脸上。

锦瑟不敢置信地看着花神。

而花神的手微微发颤,她目光闪躲,解释道:“花神之位岂能让?你莫要说气话。你妹妹与魔尊在一起,未尝不是一件好事。魔尊不喜欢你,只要你妹妹能讨魔尊欢心,对我花界也有益处。”

“你要有肚量,要为花界着想。”

锦瑟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走出百花殿的。

她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母亲。

为妹妹着想,为花界着想,可有谁来为她想过?

花神不知道,早在一个月前,锦瑟便听到了她与瑶心的对话。

“母亲,你为何要把花神之位给姐姐?不给我?”

彼时花神宽慰道:“花神继位需经历九十九道天雷,你自幼顽皮,哪里扛得住?让你姐姐去受,等她继位之后,为娘再让她把位置传给你,这样你便不必受天劫之苦了。”

锦瑟回想起一个月前的画面,喉间一紧,一口腥甜涌上。

她取出帕子捂住唇角,便见雪白的绢帕上绽开一片梅红色的血迹。

也是在这一刻,她才注意到自己的手,已经变得透明了。

兄长薛玉犹在耳畔:“若你答应去凡间历劫,你在天界如今这具身体,就会永远死去。”

“这个世界上,再也没有锦瑟,再也不会有凌霄花仙。”

所以,她快要死了。

花神继位之期在阳春三月初三。

也就是八日之后,而她会在六日后死去,步入轮回。

这一次的天雷,她注定不能替妹妹挡了。

质本洁来还洁去,强于污淖陷渠沟。最后的六日,她会还清一切,永远离开。

……

回到魔族。

赤霄殿内歌舞升平。

玄晟身侧依旧是各色美人,她们毫不避讳地打量着锦瑟这个名义上的王后。

其中便有妹妹瑶心。

她坐在玄晟膝上,嬉笑道:“魔尊,我姐姐是凌霄花仙,何不让她变几朵花来给咱们姐妹取乐?”

玄晟好整以暇地看向走进来的锦瑟。

“锦瑟,你听到瑶心说了吗?”

锦瑟停下脚步,只轻轻一挥手,殿内便开遍了百花。

只是在场之人都不曾察觉,百花之中,已再无凌霄花的身影。

“可以了吗?”

锦瑟问了一句,单薄的身影便往西殿走去。

回来后,她做的第一件事,是收拾西殿中属于自己的物品。

她很快就要死了,这里必定会有新的主人。

走之前,她要腾干净。

锦瑟的东西极少。成婚之时,花神没有给她备嫁妆,只丢下一句话:“你就是个祸害,魔尊把你抢去,天族势必以我花界为敌,你好自为之。”

而她自己也不过备了几身简单的衣裙,连像样的首饰都没有。

不到一刻钟。

锦瑟便将自己的仙裙衣物,以及平日用的纸笔墨都整理了出来。

只留下两身近日要穿的衣裳,其余的东西,都被她挥手焚成了灰烬。

第二件事,她走到院中。院中是玄晟亲手栽种的凌霄花,四季常开不败。

她抬起手,不多时,所有的凌霄花便纷纷凋落。

“你在做什么?”

玄晟不知何时来到了此处,当他看到满地凋零的凌霄花,黑眸骤然一紧。

“这是怎么回事?为什么这些花会凋谢?”

这些凌霄花,他都施了法术,连锦瑟也无法令其凋落。

锦瑟弯下腰,一片一片拾起落下的花瓣,忍不住重重咳嗽出声:“这些花开了一百年,也累了,让它们歇一歇吧。”

她知道凌霄花为何会凋谢——因为她是凌霄花仙。

她即将死去,这些花也会随之枯萎。

今日一过,等五日后,这世间便不会再有凌霄花。

玄晟不再喜欢锦瑟,却始终独爱凌霄花。不知将来有一天,他再也看不到凌霄花时,会是什么滋味。

他会后悔吗?

锦瑟不敢想,只一遍遍看着玄晟施法,试图将那些凋谢的凌霄花起死回生。

可自己快要死了,凌霄花又怎会再生?

“锦瑟,你是故意的对不对?”

玄晟见施法无用,一把掐住锦瑟的手腕。许是饮了些仙酿,此刻他眼眶泛红。

“这些花都是本尊种的,你毁了它们,本尊就毁了你!”

西殿院外,总共有两千三百二十八株凌霄花。在成为魔尊、与锦瑟成婚之前,每当他想起她,便会种下一株。

本来想亲手一棵棵毁掉。

可现在什么都没了。

他一只手掐住锦瑟的脖颈,另一只手探入她的衣襟。

也是在这一刻,他才发觉锦瑟的身形单薄得可怕,浑身上下几乎只剩一把骨头。

“……咳咳……玄晟,你住手……”

锦瑟察觉了他的意图,拼命挣扎。

可如今行将就木的她,哪里是玄晟的对手。

“你早就是残花败柳了,还装什么清高?”玄晟在她耳畔嘲讽。

锦瑟剧烈地咳嗽着,满口都是血腥气。

她看着自己趋近透明的身体,眼中尽是死寂:“玄晟,我没有背叛过你,从来没有……”

这句话,她已经解释了一百年。

可玄晟从来不信。

果然,这一次依旧如此。他冷笑道:

“你是不是还想告诉本尊,你把一颗心都给了本尊?”

锦瑟一愣。

她还未开口,玄晟的声音便越发冰冷。

“本尊体内的心,是瑶心给的。”

锦瑟脑中轰然一响:“她骗了你……”

玄晟接下来,却让锦瑟再也说不出半句辩驳。

“是花神亲口告诉本尊的,你在我走后就勾搭上了天族太子,害我被万箭穿心。是瑶心在魔窟找到了我,把自己的心换给了我。难道你的母亲也会说谎?也会诬陷你?”

这一刻,锦瑟连哭都不会了。

她望着花界的方向,无声地问:母亲,你为何如此偏心?

为了瑶心,不惜诬陷我……

我明明也是你的女儿……

锦瑟本就空荡的心口,疼痛无以复加。

而此刻将她压在身下的玄晟,只觉左边心脏猛地收紧,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。

玄晟不解。

同时,外面传来瑶心的声音:“魔尊,你在这儿吗?”

玄晟一把将锦瑟从怀中扯开,整理好衣袍,走出了院子。

锦瑟满身红痕,便听到外面瑶心与玄晟渐行渐远的声音。

“魔尊,你想不想看看心儿的本体?”

“当然想。”

“那你要答应心儿,从今往后不许碰姐姐,我不喜欢姐妹共事一夫。”

玄晟宠溺地应道:“好,心儿说什么,本尊便做什么。”

瑶心是花神与水神的女儿,她的原身是瑶池之水,最为冰清玉洁……

锦瑟靠坐在枯败的凌霄花树旁,抬手看着臂上消失的朱砂痣,强压在喉间的鲜血再也忍不住,顺着嘴角滑落。

而她眉心的凌霄花印记,在第二日黎明时分,又淡了几分……

初晨的阳光升起。

距离锦瑟永远离开这个世界,只剩下五日。

锦瑟照常去往花界。

她想问一问,母亲为何要说谎。

百花殿外。

依旧飘着白雪,明明已是三月,可百花却尽是一副衰败模样,不复当年的生机。

“咳咳咳……”殿内花神重重地咳嗽着,看到锦瑟又是空手而来,眼底划过一抹不悦,“你没有拿到寸心莲,来我这里做什么?”

锦瑟走到她面前:“母亲,您为何要骗玄晟,说我当年背叛了他、与天族太子在一起?明明当年是太子不肯出兵,逼我嫁给他。还有,玄晟的心也是我的。”

她本以为母亲会解释。

没想到花神却毫不在意地问:“怎么,你是要怪你的亲娘吗?别忘了,没有我,就没有你。”

生育之恩大于天。

花神看向锦瑟的目光中尽是高高在上。

锦瑟喉间哽咽:“母亲,我曾去过人间。凡间有一句话,不知您听过没有——父母本是家中龙,可越是偏向谁,谁便越穷。”

“您次次偏向瑶心,其实是害了她。”

“啪!”

花神抬手又是一记耳光落在锦瑟脸上,她眼眶泛红:“我是花神,是你的母亲,你凭什么来教训我?再者,你妹妹是我和水神的女儿,怎会差于你这个杂种?”

杂种……

锦瑟脸上火辣辣地疼,嘴角渗出了血。

花神不说,她差点忘了,自己是花神年轻时思凡,与一个凡人花匠所生的孽种,杂种。

“母亲,今日是我最后一次来看您了。”

她彻底心死,转身离去。

而花神看着她的背影,冷笑一声,并不相信:“你最好说到做到。”

七日后便是花神继位仪式,她不信锦瑟会放弃花神之位,永远不见自己。

她不知道的是,锦瑟五日后这具身体便会永远死去,接着要去往人间轮回转世千年,继任十殿阎罗之位。

她花神的位置,锦瑟不要了。

……

一连三日,玄晟都没有回魔族。

锦瑟从传音镜中看到瑶心传来的画面。

玄晟陪着瑶心一起去四海八荒,一起去灵山许愿,一起去凡间做寻常夫妻。

锦瑟看着镜中瑶心依偎在玄晟怀里的模样,也听到玄晟对瑶心的许诺。

“弱水三千,只取一瓢。本尊此生唯你一人。”

她还看到玄晟和瑶心一起在人间放孔明灯。

瑶心在灯上写下愿望:“只愿与君长相守。”

而玄晟写着:“同愿。”

锦瑟看着看着,眼泪不知不觉模糊了视线。她强压着心底的酸涩,望向天边喃喃自语。

“玄晟,你也骗了我。”

“明明当初你说过,我说什么你都会信。明明当初你说,只会爱我一人。”

她踉跄着起身,去到了忘川河畔。

忘川河畔,矗立着望不到尽头的三生石。

锦瑟一步步走到三生石前,枯瘦的手放上去,便看到石面上并排刻着的两个名字。

“锦瑟,玄晟。”

她以血凝成一柄匕首。

而后,她用匕首一点一点刻去“锦瑟”二字。

玄晟既然不爱自己了,那三生石上两个人的名字也没必要留在一处。

锦瑟要在离开之前,亲手毁掉所有与玄晟相爱的痕迹。

直到耗尽最后一丝仙力,锦瑟才收手。

她离开时,三生石上原本与“玄晟”并列的“锦瑟”二字已变得模糊不清。

是夜。

玄晟来到西殿,便看到锦瑟孤零零地坐在空旷的床榻上。

他的心莫名一悸,却还是开口道。

“本尊已向花界递了婚书,打算娶瑶心为妻。”

锦瑟空洞的眼睛这才看向他。

男人一如既往的清冷矜贵,可此时的他,已不再是她的玄晟了。

见锦瑟没有回应,玄晟忍不住又道:“瑶心是本尊的救命恩人,她不能为妃为妾,所以往后她是本尊的王后,而你降为妃。”

锦瑟死寂的双眸依旧不起一丝波澜。

“你开心就好。”

锦瑟低下头,看着自己已经趋近透明的双手。今日一过,便只剩下一天,她这具身体就会彻底消亡。

她怎么还会在乎是妃还是王后呢?

玄晟修长的手指落在锦瑟脸上,逼着她直视自己。

“像你这副要死不活、干瘦丑陋的模样,当初天族太子到底看上了你什么?”

在他嘲讽的目光中,锦瑟说不出一句话。

玄晟只觉无趣,将她甩开后,又命人叫来了瑶心。

两人在西殿旁的偏殿中嬉笑玩乐,他们的对话、所做的事,都清清楚楚地传入锦瑟耳中。

“尊上,我们很快便要成婚了,我想要像人间一样十里红妆。”

“我还要请四海八荒的仙魔都来参加你我的婚事,要你对外宣布,你从未喜欢过我姐姐,好吗?”

“好。”

……

这一夜,锦瑟彻夜未眠。她想起了一千年前。

玄晟还是那个清冷高贵的上神,而自己不过是一个人神不伦所生的孽种。

那时候,她经常被花界的人欺负,是玄晟一次次救下了她。两人在一起后,

玄晟外出除妖之时,还将胸口唯一的一片护心鳞给了自己。

当时他说:“阿锦,你把我的护心鳞带好。往后你若遇到危险,我便会知晓,立刻赶到你身边。”

锦瑟从怀中取出那片护心鳞。原本布满金色光芒的鳞片如今灰蒙蒙的,是因为玄晟收回了上面所有的神力。

这片护心鳞如今已成了死物,可锦瑟却一直舍不得丢弃。

天明后,魔族的侍女们开始装扮整个赤霄殿。

锦瑟听到她们在议论。

“不是说尊上最爱的人是凌霄花仙锦瑟吗?怎么现在要娶她妹妹瑶心了?”

“你懂什么,锦瑟仙子就是残花败柳,再爱能有多爱?没有一个男人会喜欢被别人碰过的女人。”

“再说了,你们没看到现在锦瑟仙子那副憔悴的样子吗?连人间的女子都不如。若我是尊上,也不会再喜欢她。”

是啊。

再爱能有多爱?

人间百年尚且有人违背初心,何况神仙上万年的寿命?

这时,一道传音传来,是花神。

“锦瑟,三日后便是花神即位仪式,你还不速回花界?”

花神本以为锦瑟说不再来看自己是在置气,可没想到一连几日她都没有回花界,连寸心莲也忘了带。

锦瑟没有回应花神的传音,而是默默掐断了两人之间的联系。

她明白花神不是想让自己继任,而是想让自己替妹妹挡天雷。

可明日日落,奈何桥显现之时,她便会永远离开。继任花神的天雷,只能妹妹自己去扛了。

最后一日。

锦瑟去了雨神殿,与好友沉露道别。

沉露得知她要去凡间历劫千年,眼眶瞬间红了。

“你母神和魔尊知道吗?”

锦瑟缓缓摇头:“他们都不知道,我也不想告诉他们。”

“可是你去了凡间,轮回转世,你就不再是你了,不再是凌霄花仙了。”沉露说着,眼泪不自觉地滚落。

锦瑟抬手擦去她脸上的泪:“别哭,我这是为了成全我自己……我母神一直说我是孽种,不该出现在这世上。玄晟也恨我。如今我轮回转世,他们得偿所愿,而我自己也不必再背负太多。”

沉露也知道玄晟另娶瑶心的事。

她泣不成声:“难道这世间当真没有真情了吗?”

锦瑟轻轻抱住了她。

“傻瓜,真情当然有。你我不就是吗?”

沉露哽咽得说不出话来。

锦瑟安抚了她许久,才回到赤霄殿。

此刻整个魔宫连西殿都挂满了红绸。

她还没走进去,便看到一身霞衣的瑶心正站在院中,目光不善地看向自己。

“你去哪儿了?为何不回母亲的传音?”

锦瑟没有回答。

瑶心抬手,一条水龙朝锦瑟袭去。

锦瑟瞳孔微缩,抬手挡下:“瑶心,你做什么?”

“当然是教训一下你这个不知死活的孽种。”瑶心说话间,水龙又化作长剑朝锦瑟刺来。

从小到大,因为锦瑟是凡人与神所生的孽种,因为她不被花神喜爱,因为她是姐姐。

所以哪怕她仙术在瑶心之上,也处处忍让。

可今日,她不想让了。

锦瑟只轻轻抬手,瑶心的长剑便化作了星星点点的水珠。而下一瞬,一把凌霄扇直刺向瑶心的咽喉。

“不想死,就滚!”

瑶心恃宠而骄惯了,哪怕如今锦瑟已是强弩之末,她也不是对手。

锦瑟不敢想,等三日后花神的天劫降临,瑶心要如何接得住。

而瑶心僵在原地,脸色一阵白一阵红。她没有走,反倒取出一片护心鳞呼救。

“尊上,你快来救我,姐姐要杀了我!”

锦瑟愣住了,她一眼便认出瑶心手中的正是玄晟的护心鳞。

也就是愣神的片刻,她胸口一痛,低头便看到自己心口位置被一把满是魔气的剑贯穿!

凌霄扇落地,锦瑟抬头,便见玄晟一手护住瑶心,满眼冷漠地看着自己。

“锦瑟,你竟敢伤瑶心,找死!”

“等我带她去花界疗伤回来,再找你算账。”

锦瑟怔怔地看着他,直到他带走瑶心,直到心口处的魔剑消散,她才回过神来,用手捂住了早已空洞的胸口。

她一口鲜血吐出,跌跌撞撞地走进住了百年的西殿,低头看着自己趋近透明的全身,眼眶红了大半。

玄晟不知道,锦瑟临死前的最后一天,痛了一天一夜。

听了一夜瑶心的传音。

“姐姐,你看清楚了吧?玄晟早就不爱你了。在我和你之间,他只会选我。”

“你知道他有多迷恋我吗?我们在你的西殿里,都留下了爱的痕迹。”

“方才玄晟帮我疗伤之后,又在花界折腾得我险些下不了床。”

“他有像爱我这样爱过你吗?我知道,没有。否则他不会将所有能用的姿势都用在我身上。”

“……”

锦瑟没有给对方回音。

在最后一日。

太阳升起后。

锦瑟焚烧干净了自己所有的私有物品,又在日头高悬时用最后的法力烧了整个肮脏的西殿。

从此以后,她在魔族的一切痕迹都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
最后,在日落之前,锦瑟忍着心口的疼痛来到了忘川河边。

忘川两岸开满了妖冶的彼岸花。

在落日最后的时辰里。

玄晟得知锦瑟烧了整个西殿,给她传音:“锦瑟,你现在在哪儿?”

锦瑟望着一望无际的忘川,没有回答。

紧接着又听到玄晟的传音:“今日,本尊才发现你是如此恶毒。为了王后的位置,竟不惜伤害自己的亲妹妹。”

“不过这也让本尊看清了你,你根本不值得本尊喜欢。”

“你既然逃了,那往后就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,碍我和瑶儿的眼。”

锦瑟没有解释,良久才吐出一句话:“好,祝你们幸福。”

可这句话却没有传过去。她才知道,玄晟已经切断了自己与他之间的联系……

也就是在这个时候,太阳的光线越来越弱,日薄西山。

锦瑟的身体已经完全透明,她几乎看不见自己了……

临死前,她不甘心地取出玄晟曾经交给自己的护心鳞。

知道对方听不见,她还是忍不住把这些年的委屈对着它说了出来。

“玄晟,你身为魔尊,为何不肯去查一查五百年前的事。”

“难道你都忘了吗?我的母亲根本不喜欢我这个女儿……”

“她从小就说我是孽种,她让我继任花神也不过是为了替我妹妹挡天劫。”

“还有当年你去征讨魔族,被魔族包围,天族不肯出兵,天族太子要我嫁给他才肯出兵相助……”

这些话,锦瑟说了无数次,可玄晟就是不信。

鲜血止不住地从她嘴角往外淌:“你昨夜刺我的那一剑,难道就没有发现,我根本没有心吗?”

“我的心真的给了你……”

最后的最后,锦瑟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。她只是把自己这些年遭遇的一切,都说给了那片早已没有神力的护心鳞听。

在太阳彻底落入隅谷、奈何桥显现时。

锦瑟最后对护心鳞说了一句话,而后毅然决然踏上了奈何桥。

“我要离开了。玄晟,从今往后,我再也不会喜欢你了……”

她将护心鳞轻轻放在三生石前,而后走上奈何桥。

孟婆佝偻着背,递给她两碗汤。

“锦瑟仙子,这两碗汤,一碗是孟婆汤,可让人忘却前尘;一碗是忘情水,可让人断情绝爱。”

“喝下它们,投胎转世,这世间便再也不会有凌霄仙子了。”

“多谢。”

锦瑟没有犹豫,依次饮下两碗汤。

一碗孟婆汤,忘却前尘。

一碗忘情水,断情绝爱。

随后,她闭上眼睛,身体如同星尘一般飞散。

而此时,三生石前,那片原本已无神力的护心鳞,却剧烈地颤抖了起来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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